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墙是石头砌的,潮的,凉,摸上去像摸到地下室的墙。头顶一盏小灯,灯泡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光在拐角的地方就断了。

沈知微走在最前面,拎着花篮,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很稳,很轻,像走了很多次。

江屿跟在她后面。林晚棠走最后。

她攥着铜钥匙,走得很慢。楼梯很长,拐了两个弯,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一股泥土的腥气,混着一点花香。花香很淡,像隔着一层墙,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的。

她看着江屿的背影。他走路还是有点晃,一只手扶着墙,指节泛白,手背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她伸手想扶他一把,指尖快碰到他肩膀,又收了回来。

楼梯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没有锁。沈知微伸手,推开了。

光从门缝里涌出来。

不是灯光,不是烛光。是一种很柔的光,像黄昏时候的天光,落在身上,暖的,软的。林晚棠眯了一下眼。

她在门槛外站住了。

门后面,不是牢房,不是刑场。是一片花田。

很大,延伸到很远,远到看不清边界。花田里开满了花,白的,黄的,粉的,紫的,一层压着一层,一直压到天边。花田上空悬着一团柔和的光,像黄昏的太阳,挂在半空,不动,也不落。

花田里很安静。没有虫鸣,只有花茎轻轻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聊天。风偶尔刮过,那声音里夹着极淡、极碎的人声,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漏出几个字——“今天要写够三千字”“桂花糕太甜了”“妈妈下周要来看我”……全是过日子的碎话。

花田中间,摆着旧家具。

老式的木床,床架雕着花,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旧衣柜,柜门开着,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了。上面写着字,一笔一画:“今天也要加油,一定能出去。”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椅子旁边,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密密的,像绣的人,绣了很久。

还有几把空椅子。样式都不同,高背的,矮脚的,藤编的,木头的。散落在花田里,像有人坐过,又走了。

一把椅子旁,放着一副老花镜。镜片碎了,裂成几道缝,像被谁用力摔过,又捡起来,摆回原处。

花丛边,滚着半支钢笔。深蓝的笔杆,漆掉了几处,露出底下的铜色。笔杆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深。最棒。笔帽上的蓝黑墨水,还没擦干净。

林晚棠摸了摸口袋。唐糖送她的那支还在,笔帽硌着手指,凉凉的。她不知道花丛边这支,是谁的。

一本旧书摊在花丛里,书页间夹着一张橘子味的水果糖纸。糖纸皱巴巴的,折成一个小方块,边角还留着一点甜味。

沈知微走进花田,拎着花篮,走在花丛中间的小路上。她走到一株白玫瑰前面,停下来,蹲下。

“她以前和你一样。”她说。

林晚棠没有说话。

“每天写日记,说想要出去。”沈知微说,“她在房间里挖了一个洞,想挖一条地道。挖了三个月,挖到地下室的墙。她以为自己成功了。”

她顿了顿。

“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片花田。”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沈知微说,“然后她来找我,说,外面的世界太冷了,想永远留在这里。”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朵白玫瑰的花瓣。然后她从花篮里捡起那片碎水晶,摆在花根旁边。摆得很正,很小心,像给一个小姑娘,别了个发夹。

“我成全了她。”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介绍自己的家人。

“她叫什么名字?”林晚棠问。

沈知微蹲在花丛里,看着那朵白玫瑰。

“她不记得了。”她说,“她只记得,她想出去。后来,她连这个也忘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这里的东西,都是她们留下的。她们忘了自己,可她们的东西,还在这里。”

林晚棠的手,把铜钥匙攥紧了一分。

她看着那些旧家具,那些空椅子。那副碎掉的老花镜,那双绣着桂花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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