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烈焰焚心
魏琅整个人僵立当场,脚下却死死地黏在原地,半晌无法动弹。
魏琅很清楚,温持平没有撒谎,他站在这里撒这种谎也毫无意义。
可是,既然都已经得了朱笔御批特诏入桂宫,又何必易容换面、躲躲藏藏,伪装作年轻郎官模样呢?
答案显而易见,因为此人的真实身份不能正大光明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伪装是为了保护他的身份。
但温持平偏偏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中年男子姓甚名谁,说明这男子的姓名、身份亦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这样的一个人,而今或许本不应该是出现在长安城里的……
死间,他是一名刚刚执行完任务、九死一生地逃回南边的死间。
这名死间应是身上带了非常重要的消息、或者信物,不得不亲自来面见女帝,却又因为伤势惨重,需要隐匿行踪地提前休养一二……
故而才在女帝的默许下,被温持平小心安置在了鸿宁殿内,易容改面、伪装成了桂宫郎官模样。
只是很不巧的,在这名死间被安排的面圣当日,正好撞上了同样刚刚被女帝召见完、赶出来的魏琅。
更不巧的是,魏琅偏偏又很熟悉那些易容技法,毕竟,魏琅与自诩当世易容第一高手的穆蓉端在独石城里互相聊以慰藉地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故而此夜此刻,魏琅轻易间便可看出这名死间脸上、身上的诸多不合时宜来。
而最为不巧的是,魏琅同时还非常熟悉,那种辅以针药后能激得人内力乱冲、近乎于走火入魔的功法……越是内力高深之人,越是防备不了。
因为这功法本就是穆充独创的,还曾经毫不藏私地一一教导过魏琅。
去岁冬,一切故事最初的开始,本是穆充抹不开情面、为报阿史德部昔年的救命之恩,受邀去为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的可贺墩(即“王后”)安胎施药、护佑可贺墩在去岁格外冷的冬天里亦可以平安生产……最后却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北边。
而甚至连穆充的死讯,都是在阿史那伊力健、月伦兄妹重伤南逃到独石城,手里拿着穆充的信物,向魏琅与穆蓉端求助时,才告诉她们的。
魏琅骤闻穆充之死,差点情绪失控,直接动手杀了阿史那兄妹二人。
阿史那伊力健告诉魏琅与穆蓉端:他的父王受周人蒙蔽、被咄芘背刺,以至于暴毙身死……漠北王廷有今日之内乱,明面上是叶护咄芘狼子野心,其实全乃周人暗中行了离间计。
原本,魏琅其实并不想插手长安朝廷与漠北王廷之间的过招……可伊力健言之凿凿地告诉魏琅与穆蓉端:穆充是死在他们周人的设计中的。
——原本连罪大恶极的叶护咄芘都本想放穆充这个周人一条活路的,毕竟,穆充本人是个悬壶济世、行医看诊的大夫,他从不轻易杀人,却是实实在在地救下过很多人,无论周人、还是胡人……在北边的名声极好。
且刚刚夺权成功的咄芘本就根基不稳,并不想直接和他南边紧紧挨着的独石城翻脸。
只是穆充命不好、在漠北草原看到了原本并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被他们大周的自己人残忍地灭了口。
何其讽刺。
在明了身世、触怒女帝,被废为庶人、贬黜出长安后,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魏琅曾经是真心不想活了的……如今想来,也实在是软弱得惹人发笑。
那时候,魏琅自我放逐般在北疆的边境处流浪,她是既不怕死,也不想活……故而可以随心所欲地随手救自己想救的人、帮自己想帮的人、杀自己看不惯的人,哪怕被自己的“随心所欲”拖累得几次差点就死了,也全然无所畏惧。
穆充异常欣赏那时候魏琅的那一份“万事从心”、“无所畏惧”“不屈坚守”……但其实,那时候的魏琅并不是真的“无畏”,而仅仅只是觉得“无所谓”。
那时候的魏琅活得索然无味、活得烈焰焚心、活得痛不欲生……时常觉得可能就这一回、就这么死了才更好。
——战死沙场,死得其所,死得堂堂正正……倒也不失为一份功勋、一种解脱。
那时候的魏琅,就像是荒野上一个四处飘荡的幽灵,整日里过得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是既不知道自己的来路在哪里,也不在意自己的归途究竟在何方。
是荒蛮的北疆,是那突兀的、激烈的、无处不在又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战争与死亡,重塑了魏琅这个虚无缥缈、醉生梦死的魂灵。
叫魏琅逐渐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活着”,也叫魏琅终于明悟: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
——当然,这期间要不是有穆充出于发自内心“欣赏”而几次三番的多管闲事、出手相救,魏琅也许根本就活不到“明悟”的时候。
十二岁之前,魏琅原本跟这座长安城里每一个世家贵族一般,虽然不至于说有多么地看不起胡人、瞧不起北蛮……但当她一眼扫过军报中胡人的死伤,也只不过把它们当作一个毫无意义数字,而不是性命。
年轻的魏琅也曾经一样视武定北伐、阴山会战为无双之功业、不世之功勋。
而今想来,那时候的她,大约是女帝李臻精心淬炼的一把利刃,锋锐无匹,所向披靡……却并不需要自己的思考。
兵器为什么要有自己的想法?兵器只要会听话、够趁手就足够了。
胡人是什么?胡人是敌人,敌人就该死。
除了死之外,他们的存在对于魏琅而言,毫无意义。
直到魏琅流落北地、历经战事、看遍生死无常……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人”,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至少至少,魏琅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生来就应该去寻死的。
于是,魏琅也不再执着地放纵自己这条烂命去死了。
穆充是一个大夫,还是一个满怀着崇高理想、救世抱负的仁心医者。
可在北疆这种势力混杂、战事频发的地方,任你再是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华佗在世、扁鹊无双……真正能救下的,又能有几人?
但即便如此,穆充胸腔里跳动的火焰,却也从来都没有熄灭过……第一个问出那句“刀兵可服?可服完之后呢?”这般大逆不道的天真之言的人,并不是魏琅,而是穆充。
穆充活着的时候,魏琅总是嫌弃老头唠叨、心软、好拿捏、乱救人……明明都一把年纪了却还总是怀揣着一股子理想主义的热情,天真到近乎于无知可笑的地步。
刚刚从阿史那兄妹嘴里得知穆充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漠北王廷的时候,魏琅愣神了很久,像是看了一本猝不及防烂尾的话本小说。
无法接受、甚至无法理解。
但无论如何,魏琅想,穆充救了我这么多次,纵然抛开一切,救命之恩在上,我也得给他报仇。
更何况,魏琅又想:无论如何,志怀高远、救世济人者,不当因心怀天真仁义而身陷囹圄、乃至身死魂灭、客死异乡;
而行此阴谋卑劣之计的小人,自己又如何能坐视其高枕无忧、甚至借此爬上通天青云之路?
阿史那伊力健宣称,穆充死之前最后的遗愿是阻止北境再兴兵事、两国大动干戈、血流成河、尸堆成山,重演阴山会战之惨状……所以穆充拼死将自己的信物和最后的活路留给了他们兄妹,让他们到独石城来找魏琅与穆蓉端。
魏琅觉得阿史那伊力健这话简直是无稽之谈、漏洞百出,忍不住质问他:“你都已经知道漠北王廷内乱是出自于周人之手了,再留你活命,难道你能忍住杀父血仇、不报复周朝吗?……真要两国不动兵戈,我看我应该是马上杀了你灭口为妙。”
阿史那伊力健紧紧咬住牙关,却是反问魏琅:“长安城里的那一位陛下二十年如一日地筹谋如何再度对北动兵,难道是因为我们突厥人与她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杀了她什么重要的人吗?”
“不,仅仅就只是因为,她看到了我们,便不允许我们活着!……她并不是恨我们、也从不恨我们,而仅仅只是想要消灭掉我们!”
“而我,纵然心中有恨,但而今我父王已死、母族被血洗一空,难道便能对长安做什么吗?”
阿史那伊力健面色悲苦,愤恨不已道:“追随我的部族俱灭、我南逃至此,仅以身免,而今自己便就是路边的一条落水狗,纵然再是恨,又如何能兴兵事、起干戈?……可见这一仗最后打不打得起来,从来就跟人心里恨不恨半点干系也没有!”
——而仅仅取决于有能力动手的那一方想不想。
想打的话,不恨也要打;而没能力打的时候,再恨,也只有打碎了牙和了血往肚子里吞。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也无妨,穆大夫生前遗志如此,想来你们知道我这话假与不假,”阿史那伊力健咬了咬牙,面无表情道,“这样,我与你们打个赌罢。”
“倘若你们实在不信我,便当是从来就没有周人在背后挑拨,单纯是咄芘狼子野心、阴谋夺权……”
阿史那伊力健冷冷道:“那你们看着吧,咄芘既夺位,根基不稳,定然是无心与南边开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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