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一位郎中和她的药童叩响了陶府的大门,给院里的家仆递上了告示,以示来意。

很快,那家仆折返回来,交给门外两人掩鼻的面罩,检查过全身上下没有刀剑匕首一类利器,便领他们进了府。

陶府家大业大,可当家的陶苑、陶老爷却只有一妻一女,女儿叫陶思丝,年芳十八,还未出嫁。

原因是陶苑极其爱惜家女,将其视作掌上明珠,先前寻了几桩婚事,都不甚满意,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逢袤然和谢津跟在家仆身后,两双眼睛默默用余光打量着府内的情形。

陶府看着大,实则里面没多少人,偶尔路过几位老仆丫鬟,也是行色匆匆,手上或捧着水盆,或端着药罐,没人分出眼神给出现在府中的陌生面孔。

看着这位大小姐真的要命不久矣了。

路经内院的垂花门,绕过一处房前庭院,家仆带着郎中到了正房门口,敲门朝里喊道:“老爷,人带到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来:“进。”

逢袤然和谢津进了屋,没想到不怎么宽敞的地方竟里里外外围了好些人,都是前来为陶家千金诊治的郎中,有老有少,见新人进来,纷纷回头张望。

逢袤然似乎没感知到这一屋子人对她和谢津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敌意,反而自来熟地朝这个点点头,那个笑一笑,随手拉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人,张口就道:“诶,你不是隔壁药馆的那个谁么!上次一别,你我得有阵子没见了吧?”

这一寒暄,搅乱了房间里莫名剑拔弩张的紧绷,一时间人人脸上都多了各怀心思的表情。

“那个谁”没好气地甩开这个不知道哪窜出来的乡野丫头,趁转身的时候,丝滑快速地翻了个白眼,转瞬换了态度,朝陶苑恭恭敬敬道:“老爷,在下乃‘鸿业馆’肖馆主亲传弟子,对于令爱的病,恳请一试。若不成,任凭处置。”

陶苑沉沉“嗯”了声,没再做表示。

逢袤然与微微偏头,与谢津对视一眼,默契意会了对方心中所想——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是亲传弟子,人肖馆主自己知道吗?

她垂眸心道:“做戏也不知道做全套,身上连个药味都没,陶苑那么疼爱自己宝贝女儿,会连这点都不清楚?”

就差把目的写在脸上了。

下面众人一看陶苑没吭声,立刻来了自信,你踩我一脚,我啐你一口地争前恐后自荐,林林总总竟出现了数十种医药门派,云里雾里,真真假假,陶府大老爷肉眼可见地头疼起来。

他目光在下面扫视一圈,最后定在一开始打招呼的年轻女郎中和她旁边的药童身上,点下巴问道:“你们两个,又是谁门下的?”

逢袤然躬身抱拳,语气颇显傲气,却又带着奇特的自信:“无门无派。”

谢津及时跳出来解释:“我家小姐颇有天资,四岁能辨香识药,九岁能洞悉脉象,十一岁便深谙药理,在乡野间行医至今,辗转过山河四野,懂得许多疑难杂症的根治之法,此次前来,不为金财,只为救死扶伤,行善积德。”

逢袤然听着听着,发觉谢津说的他们和早晨演练好的还不一样,除了第一句,后面的全是自行发挥!

明明三个时辰前还万般不愿配合,结果现在比她入戏都深!

逢袤然直起身,补充道:“另外,不知老爷可愿独听我一言,也许会更加信服。”

陶苑挥手:“近前讲话。”

她在众人注视下一步步走到陶苑身前,弯腰附耳道:“老爷,昨日您的悦秀纸坊是不是进了贼?”

陶苑猛地抬起眼珠,看向那女子。

逢袤然离远了些:“在下采药路过,正好看见那两个贼人翻窗逃走,所言千真万确,不敢欺瞒。”

“你的意思,还能帮我捉到他们?”

“悦秀纸坊乃迎州最大的纸坊之一,多少地方的用纸都出自您手,说是半个朝廷的地方也不为过,想怎么解决这件事,就看老爷愿意找谁了,全听您安排。”

陶苑若有所思道:“你有什么办法?”

逢袤然:“贼人路过的时候,小人往她们身上撒了一把迷踪粉,用的是气味持久的‘千年红’,味道可残留三天不散。恰好我有位朋友,嗅觉堪比灵犬,等我为令爱诊治过后,便带您去寻。”

下面的人听不清堂上两人说了什么,只能看见陶苑的脸色比一开始柔和了不是一星半点,显然被那女子的话术说动,心里开始摇摆不定了!

半刻钟后,逢袤然和谢津又在众人仇视的目光中,跟在陶苑身后,去了正房一侧的厢房。

还未推开门,便能闻到浓得冲鼻的药苦味,像无形的雾里三层外三层地罩了起来,进出那位大小姐闺房的下人,没一个人脸上有表情,全都脚步匆匆,恨不得快点走出去。

陶苑轻声叹了口气:“我儿的病一天不好,府里上下就终日惶恐,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大夫别介意。”

“无妨,”逢袤然摆摆手,顺势捻了两下手指,道,“在下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会传染的毒,若千金真因此性命垂危,我就是赔上这条命,也定拼尽全力一试。”

陶苑深感动容,正要说什么,里屋响起一道清脆的摔盏声,伴随着虚弱的怒喝:“我说了,让郎中换药!我还没死,就先被苦死了!这药是给人喝的吗!”

陶苑推门而入,陶思丝的贴身丫鬟扑通跪到地上,隔着床上垂下的帷幔,对卧床的人流泪俯身认错:“小姐……大夫说了,只有这样您的病才能好,香叶不想小姐死……”

逢袤然被眼前的场景唬了下,这陶老爷也没提前告诉她他家小姐是这样蛮横的暴脾气啊!

陶苑上前讪讪道:“绦绦,爹爹给你换个大夫来瞧身子,如何?药不喝就不喝了,病一定得治啊。”

帷幔后的千金沉默好一会儿,才出声道:“你这次找的又是谁?”

陶苑张了张嘴,那串过分自夸的名号自己也念不出口,只好道:“总之,你尽管放心,他们是爹爹亲自挑选出来的,这次一定能把你的病治好。”

话说到这份,就该轮到逢袤然出面,她往前走了半步,透过朦胧的布料,隐约能看到陶思丝那张苍□□致的脸——是病了不假,而且听她说话的气息,还病得不轻。

既然病了,为什么不好好喝药?

逢袤然一本正经地问:“小姐可否告知是如何染的疾?具体症状是什么?喝了其他大夫的药后,是否感到有好转?”

陶思丝病殃殃的,看着对面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故弄玄虚的庸医,此刻没什么好气:“你问这么多问题,到底要我……回答你哪个?”

逢袤然:“那先第一个吧。”

“就前几日,我驾马车外出游玩,误入一处野地,不小心误食了那里的野果,之后就中毒变成这样了。”

陶苑补充:“当时我便让人查过,野果没有问题,就是普通的果子。”

陶思丝虚弱地闭着眼,似是真的没有一丝力气附和。

逢袤然便转向陶苑,继续问道:“令爱具体有什么症状?”

陶苑满面担忧:“头晕目眩,吐泻交作都有,另外还发高热,浑身起疹,常常昏睡不醒,几次睡中还险些停了气。”

“晓得,”逢袤然点头,“可否让在下为小姐把把脉?”

陶苑做了个请的动作。

逢袤然从谢津手中接过药箱,伏到床边,帘子后面缓缓探出一只白皙的手。

“失礼了。”逢袤然在陶思丝手腕上轻轻搭上一张帕子,回头对谢津道,“你去检查一下过去几日小姐喝药的方子和药渣。”

跪在一旁的香叶站起身,忙给谢津拿来东西。

就在这时,一家仆从外面进来,附在陶苑耳边说了句什么。

陶苑视线在逢袤然身上落了一瞬,安置了香叶一声,又叫来几位侍卫在门口把守,才随家仆离开。

逢袤然没有回头,仍专心致志地给陶思丝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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