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万和堂。
郝嬷嬷站在廊下与身旁的仆妇交头接耳,片刻后,她一脸凝重地进了屋。
李夫人穿着件粟壳褐的褙子,正闭目捻着佛珠跪在佛像前,听见脚步声却并未睁眼,只问出了何事。
郝嬷嬷道:“二公子今日在外头被人打断了腿,世子已命人去请御医了。”
李夫人手指一顿,佛珠在她手中停止了转动,她看向郝嬷嬷,“好端端的怎么就断了腿?他到底在外头招惹了些什么人?”
郝嬷嬷道:“二公子虽放荡了些,行事还是很有分寸的,倒也不至于得罪人,就算有所冲撞,以咱们英国公府在上京的威望,料想也无人敢对他动手呀!”
李夫人冷笑:“这可难说。你去打听打听,他这两日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郝嬷嬷领命,终在布膳前去而复返,她道:“二公子这几日不是去赴宴便是去踏青,也并未与人起冲突,倒是昨日往绾风斋走了一趟,却也未听闻与那林氏如何呀!”
李夫人心里有了底,说此事不必再探查了,“是大郎做的。”
郝嬷嬷细细一想,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李夫人一叹,“那林氏倒是有本事,若大郎没被她蛊惑,那贱种再往绾风斋多走几次,兴许事情就成了,可惜哪!”
郝嬷嬷问:“夫人是否要走一趟,去看看二公子。”
“这是自然,论理我也该去,也好瞧瞧仇人之子凄惨的模样。”说罢李夫人便站起来,一路往萧凤举所住的院子去了。
碰巧太医刚从屋里头出来,李夫人便上前询问萧凤举的情况,老太医说骨是接好了,但得卧床一段时日。
李夫人听了嘴角差点压不住,再过几个月便是萧凤举大婚之期,他如今这副模样,这婚事只怕要泡汤。
反正仇人的儿子就是她的仇人,萧凤举不好过,李夫人便遍体舒畅了。
命人送老太医出门,她深吸一口气,敛了脸上的得意,一抬头,便见萧鹤允立在门口,眸光沉沉地望过来,看得她心里直打鼓。
“母亲来了,去看看二弟吧!”萧鹤允淡声朝她行礼。
李夫人“哎”一声,缓步进了屋子,冲鼻的药味之中,萧凤举躺在床上,面上一丝血色也无,额头肿起大包,头顶还有大片已经干了的血渍,他双目紧阖,许是受不住接骨的疼痛晕了过去。
李夫人哪里见过这场面,心头怦怦直跳,转头问随侍的小厮:“除了这几处,二公子可还伤了哪里?”
小厮说人是被几个蒙面壮汉套了麻袋拿木棍打的,全身上下青的青肿的肿,只是腿伤得犹为重罢了。
李夫人说知道了,又命屋里的人好生伺候,缺什么只管去问管事要,便头也不回地出来了。
萧鹤允早已没了踪影,一行人回到万和堂,李夫人抚了抚胸口,也不知是喜是怕,“还得是大郎……”
郝嬷嬷道:“夫人莫忘了,周氏的那杯毒酒,可是世子逼国公爷亲自灌的,往后哪,您就安心地礼佛,世子爱娶谁便娶谁吧,横竖他的功名都是自己挣的,岳家的助益于他可有可无。”
李夫人心有余悸,摆摆手道:“我可不敢管他了。”
萧凤举的惨状很快传到月栖耳中,待萧鹤允一来,她便开门见山:“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萧鹤允原就没打算瞒她,但他的回答却给自己留了很大的余地:“是我的命令,但我没想到那几个地痞下手那么重。不过大男人嘛,养养就好了。”这事他有经验。
月栖心绪复杂,事情因她而起,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批判萧鹤允呢,毕竟他在为她出头哪。
见她默不作声,萧鹤允慌了,阔步上前从背后将人搂住,“是不是吓到你了?”
月栖拍拍他的手背,说没有,“自爹娘过身后,就再没人为我出头了,我很感激。”
萧鹤允对她这些年的日子亦有所耳闻,更何况他间接导致她父母的离世,听她这么一说,心头霎时被愧疚淹没,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月栖笑道:“天下太平,好日子在后头呢,你说对吧?”
当然,若能尽快找到她要找的人,了却一桩心事,再怀个孩子,她往后的日子也就别无所求了。
月信过后没多久,秉烛来了一趟,说是赵识安落了东西,命他来取。
月栖道:“他屋子里的东西我未曾动过,你找找吧!”
秉烛深深地看了月栖一眼,一时猜不准她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这种情况,不是应该顺着丈夫递过来台阶走下去吗?如果她有这个心,就应该问他要取什么,再亲自找送过去,可她仍旧老神在在地坐在摇椅上,没有半点挪动的迹象。
见秉烛仍站着不动,月栖又递了个眼神过去,“怎么不去,他屋子又不许我进去,我也不熟,去了跟没头苍蝇似的。”
秉烛这才确认了,她是真没领悟。暗叹一声,进屋取了之前特意落下的砚台,又多此一举地捧着到了月栖跟前,“找到了找到了,先生说这砚台对他很重要,幸好找到了。”
月栖一眼便认出那砚台是她去岁送给赵识安的生辰礼,足足花了她一吊钱呢!不过来上京之后,她便很少见他用了,只摆在角落里盛灰。当时她还疑惑他屋子怎么就成禁地了,直到卫馨落水那日,她才明白,因为里面有太多关于他与卫馨的秘密了。
她不知道这话是出自赵识安之口还是秉烛撮合他们夫妻和好的话术,总之她是一点也不相信赵识安会重视这方砚台的。现在看来,兴许从始至终,他心里都没有她,与她成亲也不过是便宜行事,就如她这般,与他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凑合着过日子罢了。
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他们还未培养出足够的情谊来携手走过下半生,便双双做了足以被人抬去浸猪笼的坏事。她搞不懂,既然赵识安招惹了卫馨,干脆与她摊牌去娶人家算了,如今又暗戳戳来求和,难道是欲享齐人之福?
卫馨是绝不可能做妾的,赵识安也舍不得委屈她,那吃瘪的便只能是她了。
想通了这一层,月栖就更不可能去接秉烛的话茬了,笑容便愈发疏离,“那你快给他拿回去吧!”
秉烛的笑容僵在脸上,回去向赵识安复命。
赵识安一把将砚台砸到地上,粗着脖子道:“好啊,既然敬酒不吃,那就继续冷着她,看到时谁先低头!”
这话碰巧落入刚进门的萧鹤允耳中,他俊脸浮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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