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半分钟,陆屿舟的回信就弹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丢来展馆的地址,只说安排了一辆车来小区门口接她,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梧桐树下,连引擎声都压得很低。
黄思雅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指尖搭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去,车载音响里淌着轻柔舒缓的钢琴声,前座的司机腰背挺得笔直,握着方向盘的手稳重得纹丝不动。
车厢里十分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她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涌着的情绪杂糅成一团,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又多了层悬在半空的不安。
车子开了很久,慢慢远离了市中心的车流与高楼,最后在一栋临着海的独栋建筑前稳稳停下。
黄思雅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顺着领口飘进来,把她肩侧的长发吹得往后扬起,发梢扫过脸颊,带着点清凉的痒意。
她抬眼打量着四周,沿海的沙滩上空空荡荡,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几个,天地间静得只剩下远处海浪拍岸的轻响,偶尔有几只海鸟斜斜地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啼,落进风里很快就消散在了云端。
“我还以为你那么久没回我消息,多半是不会来了呢。”
陆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他微微侧过身,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等黄思雅抬脚跟上,两人才并肩往建筑的正门走着。
黄思雅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过,依旧是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在这片满是海风与沙砾的空旷环境里,显得格外正式,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她抬手把肩上的包带往上紧了紧,侧过头对着他弯了弯眼角。
“我哪能真的爽约,前几天刚从老家回学校,一堆杂七杂八的事堆在一块儿,忙得连看手机的时间都少,才拖到现在给你回消息。”
说话的功夫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门前,透过透亮的玻璃往里面望去,开阔的大厅连着一条条纵深的走廊,墙边错落地摆着展品,没有随处可见的警戒线,也没有攒动的人流,整座展厅安安静静的,连半分游客的影子都看不见。
陆屿舟伸手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墨油与旧木的清香迎面扑来,等黄思雅迈过门槛,他才轻轻把门在身后合上。
“这春节都还没彻底过完,你能抽时间过来,我其实挺意外的。”
“你都特意发消息邀请我了,我总不能驳了你的面子。”
黄思雅抬眼扫过空无一人的大厅,忍不住开口问:
“话说这里怎么一个外人都没有?而且怎么偏偏选春节这段时间办展,这个点大家不都忙着走亲访友吗,真的会有人有空过来?”
陆屿舟抬手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耳尖掠过一点浅淡的不自然,语气放得很轻。
“这不是对外售票的公共展馆,是我们家的私人展厅,这场展也是我自己办的私人展会,除了我特意发了邀请的人,外人根本找不到这儿,也进不来。”
他说着对着黄思雅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温和:
“再说了,你不就特意抽时间过来了吗?”
黄思雅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轻轻勾了勾嘴角。
她转过身往展厅深处走去,才发现这里的展品远不止她预想中的书法与画作。
墙边立着线条冷硬的金属雕塑,玻璃展柜里摆着带着岁月痕迹的老工艺藏品,角落的投影幕布上循环放着实验性的影像作品,连不少考古相关的出土残件都安安稳稳地摆在恒温展柜里。
她忍不住在一面展墙前停下脚步,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展牌边缘。
“你这儿的展品种类也太繁杂了,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陆屿舟缓步跟在她身后走过来,声音落在她的身侧。
“一部分是和相熟的艺术家、合作方借来的,剩下的大半,都是我们家攒了很多年的私人收藏。”
他往黄思雅身边又凑近了半步:
“要不要我陪着你慢慢走走,给你挨个讲讲这些藏品背后的故事?”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幅书法作品上,脚步不自觉地就挪了过去。
宣纸上用行书写着“静候”两个字,墨迹沉实,位置偏偏靠在纸面左侧,右边大半的空间全是空白的,只在角落压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刻着“不如守中”四个字。
旧宣纸的纤维把墨色晕出极淡的毛边,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炫目的技法,安安静静的两个字,却像有股无形的吸力,把她的目光牢牢拽住。
倒不是这两个字写得有多出神入化,而是纸面右侧那大片毫无痕迹的空白,像特意给看的人留出来的余地,装得下所有没说出口的念想。
所谓静候,等的从来不是什么既定的佳音,不过是沉下心来,顺着时间慢慢往前走的过程。
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对黄思雅来说,却是想都不敢轻易想的奢望。
在她父母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给她预留过这么大的空间。
如果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白纸,那他们早就备好了一整盒不同颜色的彩笔,只等她稍不留神,就自顾自地往纸面上涂满他们想要的图案。
而她自己,也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再也没停下过脚步,别说沉下心来,就连站在路边看一场完整的落日,靠在阳台吹十分钟不带心事的清风,都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
她不知道身后是什么东西在一直推着自己往前跑,也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要赶的终点到底在哪儿,从上大学开始,她的时间就被拆成了碎片,连日子从指缝里滑过的触感,她都快记不清了。
为了躲开父母渗透进生活每一处的掌控,她几乎把所有能喘气的空隙都填满了事,心底有个声音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她,只要敢停下来半秒,她就会重新跌回他们牢牢攥着的掌心里。
所谓静候并不难,难的是像这张宣纸一样,把大半的未来都交给未知的空白。
这世上有几个人敢把往后的日子托付给不确定的明天,又有几个人能心甘情愿地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等风来。
回头看自己走过来的这一路,黄思雅忽然觉得,自己争了那么多、求了那么多,到最后好像永远都填不满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缺口。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试着把脚步放慢一点,好好看看沿途被自己错过的风景?
她心里那艘在风浪里漂了十九年的小船,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漂泊了这么久,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乘风破浪的远航,不过是一个能踏踏实实靠岸的港口。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屿舟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一下子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黄思雅的目光慢慢从纸面的空白处挪开,那幅字的重量却正以比记忆慢得多的速度,一点点渗进她那些悬而未决的时间缝隙里。
她转过头对着陆屿舟笑了笑,眼底还留着没散去的恍惚。
“没什么,就是被这两个字勾住了神。这幅作品你是从哪儿收来的?”
陆屿舟顺着她的目光往那幅字上扫了一眼,视线在“静候”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我外祖父生前的旧藏,我挑选展品的时候翻出来,觉得它别有一番深意,就摆进展厅里了。”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点好奇。
“那在你看来,这幅字特别的地方在哪儿?”
陆屿舟盯着宣纸上大片的空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他就常常跟我说刚得到这幅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所想。他说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攥在手里的金山银山,也不是拼到头破血流要争的名利,而是敢把一部分未来交给时间的勇气。”
他顿了顿,清了清有点发哑的嗓子:
“他说所谓静候,并不是简单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是像风里的垂柳那样,遇上逆境的时候能稳得住根,而面对命运的起伏时,又可以弯得下腰。”
黄思雅听完低低笑了一声,眉梢轻轻挑起来。
“照你这么说,你外祖父是想教你认命?”
“倒也不是这么通俗的意思。”
陆屿舟摇了摇头,指尖往纸面的空白处虚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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