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觅五岁时,王芝韵三十四岁。

两个人从逼仄的筒子楼爬上天台,水泥栏杆晒得发烫,眼前是大半个纺织厂家属区。前面是厂区食堂,东面是职工澡堂,西面偏北,能看见爸爸车间的大烟囱,突突冒着白烟。烟囱上刷着红色标语,风吹日晒剥落了一半,认不出是什么字。

傍晚起风的时候,能听见织布车间传来的机器声,咔嗒咔嗒,密密匝匝,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雨声。妈妈搂紧唐觅,下巴抵在她头顶,长发被风吹得乱飞。

唐觅仰起头问,妈妈,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妈妈说,不知道。

唐觅又问,爸爸是不是又加班,他好忙。

妈妈低头看她,笑了笑说,乖,下去吧,外婆要着急了。

唐觅抱紧妈妈的腿说,再待一会儿嘛,我不想下去。

妈妈摸摸她的头说,下面有西瓜。

唐觅说,真的?

妈妈说,嗯。

唐觅说,给哥哥和爸爸留一块。

妈妈笑着说,好。

吃过晚饭,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邓丽君,她唱: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有时候,收音机停了,听见隔壁小孩哭。

妈妈叹口气说,隔壁美珍,脾气真不好。

外婆说,你脾气好,就是没用,遇事只知道哭。学志又不回来,你俩出啥问题了?

妈妈说,他忙。

她又摸摸唐觅的头,说,我没用,我们觅觅长大有出息就够了,以后要有好日子过。

这是唐觅永久的记忆。

……

此地是她出生前,爸爸妈妈在厂区分的房子,筒子楼三层,厕所是后来搭建的。先前好几次机会搬迁,去新城区买商品房,但那时厂里的人都看不起,说是开荒出来的都是些坟场,脑子有毛病才买去那边。

后来新区日益繁华,开了商场、建了学校,房价翻着跟头往上涨,便再也买不起了。而厂里的人,守着筒子楼,守着铁饭碗,守着守着,就都没了。

除了隔壁的美珍阿姨。

她烫大波浪,涂红嘴唇,身上总有股香味,隔着走廊都能闻见。筒子楼里其他女人看不惯,她们以为唐觅年纪小听不懂,便毫无顾忌地骂,骚成那样,给谁看。

美珍阿姨夏天穿连衣裙,冬天穿呢子大衣,进进出出高跟鞋笃笃响,踩得楼板一颤一颤。

她男人在车间开机床,三班倒,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比唐觅小两岁,瘦瘦小小,整天哭。晚上唐觅躺床上,经常听见隔壁的哭声和骂声,像锯子一样锯着那堵薄墙。

妈妈叹气说,小孩子可怜。

爸爸说,少管闲事。

后来美珍阿姨的老公出事了。机床切掉两根手指,养伤半年,伤好了人废了,调到仓库看门。再后来,美珍阿姨就消失了。

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去南方了。有人说她做那种生意去了。

她男人带着小孩过,那小孩还是哭,但没人骂了。

唐觅再见到美珍阿姨,是好几年后。

那时唐觅已经上中学,妈妈在饭桌上说,你猜隔壁美珍阿姨现在在干啥?

唐觅说不知道。

妈妈压低声音说,发了。在南方做生意,做大了。这次回来,开一辆白色轿车,穿金戴银,还在新区买了房。

爸爸扒饭,不吭声。

妈妈又说,听说她男人现在跟她住一起,那手还是那样,但人家也不嫌弃。你说这人,命怎么变的。

唐觅在楼道里碰见过美珍阿姨一次。

她回来探亲,头发剪短,衣服也不一样了,没那么艳,是那种一眼看不出牌子但肯定很贵的款。脸上没以前那么红,但皮肤好,又透又亮的。

她看见唐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长这么大了。

唐觅说,阿姨好。

她点点头,走过去,高跟鞋笃笃响,跟以前一样。

唐觅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背影,羡慕极了。

走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唐觅小时候最爱去照。她总想,长大了一定要像美珍阿姨那样,烫大波浪,涂红嘴唇,穿高跟鞋笃笃响,香得隔着走廊都能闻见。

每当这时候,身后的门便开了,镜子里多出一个人。

妈妈说,少臭美,快进来吃饭。

然后掀开那挂紫色的珠帘,哗啦啦一片响,人进去了,帘子还在晃。

如今那挂珠帘还在,紫色却褪成了灰白,镜中妈妈的脸苍老了很多岁。

王芝韵靠在门框上,头发没了,脸色灰白,颧骨高高突起,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

王芝韵坐在沙发上,手边搁着一杯水,没喝,凉了。

唐觅坐在对面,看着她。

王芝韵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觅说,昨天。

王芝韵问,吃饭了没有?

唐觅说,吃了。

王芝韵点点头,两个人不说话。

窗外是老小区常见的风景,对面那栋楼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在收被子。楼下一声电动车喇叭,拖得长长的,像是催什么人。

唐觅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王芝韵迟疑了一下说,他们都在新房子那边。

哥哥结婚时买了新房,三室一厅,前面有个小花园。

唐觅问,医生怎么说?

王芝韵说,转移到肺,现在吃靶向药。

唐觅说,怎么不去医院住?没钱我给你。

王芝韵苍白地笑笑,说,没用了,医生让回来。

唐觅不说话,她心里难过,但又不会再当着妈妈的面哭出来了。

王芝韵看了她一眼,说,你瘦了。

唐觅说,还好。

王芝韵说,你怎么去美国了?也不说一声,吃得惯吗?

唐觅说,还好。

王芝韵点点头,又是一顿沉默。

楼上传来电视声,放的是什么剧,台词听不清,偶尔一阵笑声。

唐觅又问,老邻居们都走了吧,刚才碰见的都是陌生人。

王芝韵说,是呀。

母女之间,以为有讲不完的话,其实难以通达。长期的间隔,各自捂着一肚子说不出口的事,忽然见了面,蜂拥的回忆夹头夹脑涌上来,反而把嘴堵住了。

七荤八素的,谈兴非但不高,时常百感交集,思路阻塞。

于是就这么散漫地坐着,东一句西一句,讲病情,讲美国,讲隔壁美珍阿姨。像在郊外开车,开到哪儿算哪儿,没头没尾的,也不指望到站。

窗外阳光慢慢暗下去,两个人还在那儿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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