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尽?”迟遥知道原主是自尽,但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表情出现一瞬空白。从觉者那里,她得知前任的迟遥结局都不算圆满,却不知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的虎口都在微微发抖,原来死亡不止来自外力,也会来源于自己。

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处境会让她走到这一步。

她在现世也曾遇到过让她跌落低谷的事。那是她初三那年,传说中国人无数个关键一年之一。

那位常年在外奔波,回来只会关心她成绩的父亲,被爆出在外头私养小三,正巧那个小三有一个成绩很好的儿子。

接到母亲带着泣音的电话时,她的心情莫名畅快。她对这个父亲没有什么感情,即便离婚分开,也不会怎样。但她依旧扮演好了女儿的角色,温声细语地宽慰她的母亲,那个遭受背叛的女人。

等待她的却是母亲严厉的转嫁指责,即使隔着电话,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歇斯底里,满怀恶意。

她说:你在学校究竟有没有好好学习,你知不知道你爸向来就是最看中你的成绩,你这样不就是在把你爸推给那个贱人吗?

迟遥的手指险些按到挂断键,单音节的应答已然染上鼻音。母亲的质问也是她从小到大的疑问,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她总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成功。

可她觉得她能做到的上限就已经在这里了,母亲却一直在以自己的标准要求她。久而久之,她也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多,终日沉浸在自怨自艾中,甚至最近的模考中成绩往后还掉了几十名。

她最终等电话里的女人尖锐而刻薄地发泄了一通,才逮住一个空档开口,说她马上要上晚修,有什么事可以回去再说,女人有些意犹未尽地挂断。

那只是个开端,后来的一系列事情直接或间接促成了她的中考失利。甚至那一次的失败本身,都成为了周围人用来伤害她的利刃。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出这个拉人不断下陷的泥潭的,但那已经是她所能感知到的最痛苦的经历了,因此她根本难以想象原主经历了什么。

郁闻川微微闭着眼,说出口后心头一阵抽痛,却又忧心迟遥的沉默,睁眼见她似乎被冻结般停在原地。他走近几步,兀自用颤抖的手捧住迟遥的头,贴在他心口,低声安抚:“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挂怀,从前的你如何选择与现在的你无关。”

“我为什么……要自尽?”她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询问中杂糅了孩子般的茫然与超过共情程度的难以置信。

他率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我照顾不周,加之你长期意志消沉,当时钻了我不在的空子,偷偷做傻事。”

这话却在无意之中,将迟遥引入了另一个思考方向。

她想起很久之前,刚穿过来那时,秋横江曾向她怒吼。他说的是:既然宁愿自尽,也不要这少主之位。如今她就在想,原主这样骄傲的人,是谁在替她不要这少主之位?

“但如果我死了,他们就能选别的,他们觉得更有能力的人做少主了。”她不禁喃喃。

郁闻川脸色骤变,揽住她的力道猛地加大,勒得她一声痛呼。

他的语气冷硬了几分:“阿遥是在学堂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不必听信他们的话,你要回来议事堂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正巧借客修期的大场面立威复出。”

“阿遥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他弯下腰,下巴轻轻蹭着她的额头,与刚才的决绝全然不同,透出温情与柔软。

迟遥听着却更加心虚,她心知肚明,自己现在并没有继任的能力,性格也不适合当管理者。唯一希望的只是,不要被郁闻川一直压过一头。

但明面上,她只是连连点了几下脑袋。料想也再问不出什么,不过还是弄明白了郁闻川总是对她过度保护的理由,后续不如继续在手记上找找。

郁闻川亦是长吁一气,肩头终于如释重负般放松下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现在的她不会再轻视自己的性命。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半开的窗户外,随夜风摆动的嫩黄新叶,方真正知晓什么才是焕然新生。

迟遥在家里蹲了六天左右,期间越发疑神疑鬼,脑海中终日充斥着谁会杀她的疑问,行住坐卧间总是眉毛紧锁。

她觉得这样不行,只是整天空想,还没等到人来杀她,怕是会先把自己吓死,于是便随便捯饬了一下,到寝斋去寻练芷熹。

赶巧这会儿练芷熹出关,蓬头垢面地在寝斋旁的空地擦脸泼水。瞥见迟遥缓步走来的身影,忙不迭迎上前把她拉进寝斋里,兴奋地向她展示自己的修炼成果。

只见她拿出了一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短款红玛瑙耳坠,但经她一按,却又垂坠下三条金灿灿的流苏。而后她又神秘一笑,将耳坠捂在手心,笑意吟吟地倒数几声,再打开时,耳坠却变成了祖母绿搭配银链的样式。

迟遥忍不住拍手称赞,这种近似温变的技艺在现代并不罕见,但在古代却难得一见,况她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捣鼓出这样的作品,实在称得上手艺人里的翘楚。

练芷熹展示完她的最新技艺,眼珠贼溜溜地转了一圈,忽地关上门,压低声音和迟遥说道:“我有点想试试这些新货的行情。”

迟遥的眉头一拧,即刻想到先前明晃晃的禁摊令,愁眉苦脸:“我也想继续做生意,那人家都把禁令怼到脸上了,总不能顶风作案吧,大家生活都不容易。”

“我听说,射圃附近的摊子因为属于弟子训练场区域,不便向外客展示,所以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清场。”

她双手合十,神情恳切地看着迟遥:“我们就偷偷出去摆一天,只要看看那天的客人反馈就行,要是没反馈我也不晓得怎么改进。”

迟遥沉吟片刻,旋即缓缓点了点头:“总不能摆一天就那么巧被逮住了吧!”

于是乎,两人吭哧吭哧把练芷熹新练制的货物搬回摊上,装盒封咒,坐等明日开工。

鉴于这次是偷摸着摆摊,她们并没有作任何宣传,连熟客都不曾通知。

但有了上次邻里不和的教训,这次她们巡场了一圈,多少从每家那都打了招呼,买了点东西,这才一前一后地捧着冷饮吃食回到摊上。

不知是不是换了新地点,自山门清场后,前来射圃这边闲逛的人数翻倍了,但围过来她们摊前的人却少。

迟遥抱着一杯玫瑰露啜饮,抬手间色泽粉嫩的液体随之摇荡,如一汪粉色的湖水,赏心悦目。

练芷熹的那杯紫苏熟水静静搁在桌上,平静如镜,人却不住地在摊前左右踱步,烦躁不安。

“坏了坏了,是不是上次事情闹太大了,怎么现在没人来我们这了?”

迟遥却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皮,托着腮口齿不清地安慰她:“现在不过开摊两个时辰,你也太着急了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

练芷熹正欲说些什么,第一个客人却悄然而至。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好奇地扫视着一旁竖着的告示板。练芷熹顿时带上热切的笑容,开始熟稔地招揽起来。

第一个开张后,上前来问的人逐渐变多。迟遥缩着腮急匆匆地嘬了两口冷饮,便撩起衣袖起身帮忙迎客。

今天的生意做得还算顺利,练芷熹也如愿以偿得到了反馈。

抽到新式温变法器的客人大多都露出惊喜的笑容,有的还试着提议让她把温变后的效果做得多样些,例如按心情变色,做齐喜怒哀乐四种。

练芷熹一边咧着嘴点头,一边认真地握着毛笔奋笔疾书。迟遥眼尖地瞥见她额上的汗滴,趁着眼下没人的空档,又溜到隔壁拎回来两杯冷饮当做犒劳。

“怎么样?满意了吧!我就说你没必要急,就你这手艺还能有差吗?”待送走客人,她歪着头朝练芷熹笑了笑,往她手里塞进一杯竹筒上还冒着水珠的冰饮。

练芷熹正要抬头跟她分享,手上传来一阵冰凉触感惹得她忙瞪着眼,一脸严肃:“少主!今天是第二杯了!楚长老叮嘱过我不能让你喝那么多冷饮!”

然而迟遥只是吐了吐舌头,眼神慌乱地转移话题:“谈正事谈正事,不然等会客人要来了。”

练芷熹心说这就是正事,但见她又双手合十地眨巴眼,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着她的话头说起自己接下来的改良计划来。

迟遥听着,不时从现代人的角度给她提出一些改进建议和想法。练芷熹也兴奋得唾沫星子乱飞,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着头脑风暴,最后竟是被后来的客人敲了敲桌子才打断。

“我说,你们俩还做不做生意啊?”

摊前突然冒出一道颇为不耐的男声,迟遥与练芷熹齐齐扭头望去,却在一瞬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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