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城,第281天。
实验室深处,惨白的灯光照在那个半机械人身上。
他坐在金属床上,半个身子裸露着,露出那些被强行植入的机械部件——金属骨架从脊椎延伸出来,机械手臂与肩胛骨融合处还有未愈合的疤痕,左眼的眼眶里是一只红色的、不断转动的、机械眼。
沈星站在他面前,只有三步的距离。
她刚才唱了军歌的第一段,他抬头了。但现在,他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一只□□的,一只机械的——一动不动。
“他听懂了,”周杨在身后低声说,“但被压得太久,出不来。”
沈星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那个人,那个曾经叫陈默的人。
第七战斗小队,突击手。末世里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每次撤退,他都是最后一个。每次冲锋,他都是第一个。他笑起来像个傻子,打起仗来像个疯子。有一次,他一个人挡住了一整波变异兽,等支援赶到时,他身上被咬了十七个洞,还在笑,说“没事,咬不死”。
现在他坐在这里,半个身子是机器,眼睛里没有光。
沈星又往前走了一步。
“陈默,”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人没有反应。
“末世第387天,你救过我。那波变异兽从侧翼突袭,你一个人挡了它们三分钟。等我来的时候,你靠在墙上,身上全是血,还在笑。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机械眼微微转动了一下。
“你说,‘沈指挥,你欠我一条命,下次请我喝酒’。”
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沈星看到了。
“我现在来还你了。不是请喝酒,是带你回家。”
沉默。
漫长的、压抑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用过的机器第一次启动:
“沈……沈……指挥?”
沈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对。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机械眼快速转动,聚焦,调整,再聚焦。那只□□的眼睛,浑浊的、迷茫的、但正在一点点变清晰的。
“你……死了……我看见……”
“我没死。你也没死。我们都活着。在这个鬼地方。”
他盯着她,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那只机械眼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在扫描,在比对,在确认。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更深的、更像某种东西被压得太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那种抖。
“我……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沈星又走近一步,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陈默,听我说。你不用想起来所有事。你只要想起来一件事就够了——你是谁。”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你是第七战斗小队突击手。你是末世最后防线最不怕死的人。你是那个被咬了十七个洞还在笑的傻子。你是我的兵。我是你的指挥官。我来带你回家。”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那只□□的眼睛,开始有东西涌出来。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浑浊的液体,混着机械油的、太久没流过泪的眼睛里积存的东西。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是唱歌。
那首歌。那首末世的军歌。那首他们每次战前都会唱的歌。
“穿过硝烟……穿过废墟……我们还有路要走……”
声音沙哑,破碎,走调,每一个字都像从生锈的喉咙里硬挤出来。但他唱了。
沈星接上去:“越过死亡,越过黑暗,我们还有光在等……”
周杨的声音加入:“活着的人,不要回头……”
林国栋的声音,还有些僵硬,但跟着唱:“倒下的人,不要闭眼……”
厉尘骁不会唱,但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
四个人的声音,在那冰冷的实验室里,唱着那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
唱到最后一句时,陈默站了起来。
他摇晃着,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但站起来了。他看着沈星,那只□□的眼睛和那只机械的眼睛,此刻都在流泪。
“沈指挥,”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不再破碎,“我……完成任务了吗?”
沈星看着他,三秒。然后她伸出手,握成拳,悬在半空。
陈默看着那个拳头,愣了愣。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机械的手——慢慢握成拳,和她碰在一起。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任务完成,”沈星说,“归队。”
陈默笑了。
那个笑,和末世里一模一样。傻乎乎的,没心没肺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笑。
“沈指挥,”他说,“你欠我那顿酒,还作数吗?”
沈星的嘴角微微上扬:“作数。回去喝。”
警报是在陈默站起来的同一秒响起的。
实验室的红色灯光开始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扩音器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发现入侵者,发现入侵者,所有安保人员立即就位。”
周杨骂了一声:“妈的,还是被发现了。”
沈星没有慌。她转身看向门口——防御教官和两个“毕业生”正在那里警戒。她看向陈默——他站在那里,摇晃着,但眼睛里开始有光,那种战斗时才有的光。
“陈默,”她说,“还能打吗?”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半个机械的,残缺的,五年没真正活动过的。然后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打。为什么不打?老子五年没活动了,正好试试这身新零件。”
沈星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刀,递给他。
陈默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皱起眉:“太轻了。不过凑合用。”
“走。”
七个人冲出实验室,沿着来时的通道向外跑。
但刚跑出五十米,通道尽头就出现了一队守卫。全副武装,手持能量枪,训练有素。
“后退!”沈星下令。
他们退进一条岔路。但刚进去,另一队守卫就从对面出现。
包围。
防御教官咬牙:“妈的,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沈星快速扫视四周。通道狭窄,没有掩体,没有退路。正面硬拼,他们七个人对至少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胜算几乎为零。
就在她准备下令突围时,一个人影从她身边冲了出去。
陈默。
他像一道闪电,冲向那队守卫。速度太快,快到那些守卫来不及反应——第一排的三个被撞飞,第二排的两个被刀砍倒,第三排的开始射击,但陈默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的机械身体,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他跳跃,翻滚,冲刺,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得像计算过。他的机械眼睛快速扫描,分析每一个敌人的位置、动作、武器角度。他的机械手臂力量惊人,一拳就能把一个守卫打晕。
但他也在受伤。能量枪的射线击中他的肩膀,烧焦了皮肉,露出下面的金属。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
沈星反应过来,对身后的人喊:“跟上!”
他们冲过去,和剩下的守卫交火。有了陈默的牵制,战斗变得简单了。十分钟后,三十个守卫全部倒下。
陈默站在一堆倒下的守卫中间,浑身是伤——新的伤,旧的伤,皮肉伤,机械伤。他的左肩被烧出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线路,滋滋冒着火花。但他站着,喘着气,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星走过去,看着他。
“陈默。”
他转头,咧嘴笑:“沈指挥,我这新零件,还行吧?”
沈星看着他三秒,然后点头。
“还行。”
陈默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杀出重围,登上隐藏在外面的飞船。
当飞船升空,离开机械城的大气层,进入安全的轨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医疗舱里,陈默躺在简陋的手术台上,让白浅浅处理伤口。但他躺不住,一直想坐起来,被白浅浅按回去好几次。
“你别动!这伤口很深,需要缝合!”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哎呦!”
白浅浅瞪他:“再动我就不管你了。”
陈默立刻老实了,但嘴里还嘟囔:“小姑娘脾气还挺大……”
沈星站在医疗舱门口,看着这一幕。周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小子,”他说,“还是那个德行。”
沈星点头。
“伤得不轻,”周杨说,“那些机械改造,不是他自己选的。他们强行植入的。你看他左肩那个接口,都没长好,就直接把机械臂接上去了。那得多疼。”
沈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他没废。”
周杨看着她,然后笑了。
“对。他没废。我们都没废。”
他看着舷窗外的星空,那个方向,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他们将要去的方向。
“小沈,你说,我们还能找到多少人?”
沈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陈默,看着他在白浅浅的呵斥下乖乖躺好,看着他虽然浑身是伤但还在咧嘴笑。
“能找到多少,就找多少,”她说,“找到最后一个为止。”
Z-9,第288天。
从机械城回来一周后。
陈默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路。白浅浅给他换了三次药,每次他都要贫嘴,每次都被瞪,但他乐此不疲。
那天晚上,周杨把沈星叫到会议室,摊开那张破布——那张刻满名字的破布。
“下一个,”他说,“娱乐星。”
沈星看着那个名字:刘华强,第五战斗小队。
“什么线索?”
“这个最麻烦。”周杨指着一行小字,“娱乐星,全星际娱乐中心。刘华强在那儿,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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