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天却能找到一个大小刚好的洞口,在离府衙最近的当铺,一推门便遇到了自己所寻之人。
清仪看着那悬在空中的扳指散发出暗色的幽光,仿佛是在无声地召唤着一直以来在暗中行事的自己。
她没有再接话,却是忽而转身回望起门外的冬雨,不知何时起,雨已然渐渐地小了下去,日光透过云层探出头来,映射在清仪脸上也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白光。
她昂着头看向灰白色的长空,悄然举起右手遮住视线,任由阳光在微微凸出的指节间泄露出来,那只刀削出来一般的冷白色的手掌在她面前微微颤抖。
“你看。”她终于开口向那名伙计道,眸光却是丝毫未转。
旁边的男子如坠云雾似的看了看清仪的面庞,她的脸上只露出一种平静如水的淡然神色。
他愣了片刻,也学着清仪的样子,伸出右手去遮住面前的微光。
倾泻而下的日光扑在两只掌心上,其中一只是苍白的,另一只则是古铜色的,古铜色的指尖上所戴着的黑色扳指正沐浴在愈加明亮灿烂的阳光里。
两只手的主人都是一样的年轻,那手上的皮肤也尽是同等的粗糙。
“我来寻的是京中的来信。”清仪终于转过头看向那伙计手上的扳指,开口道。
言罢,她又将目光投往门外,幽幽地开口道:“那是写给阿檀的。”
屋外除了连绵的细雨声外,什么都没有,可身旁的男子止住了嘴,识趣地未曾过问,只是微微一笑道:“姑娘要寻的东西此处确有,且随我来吧。”
于是清仪随着他的脚步,穿过正厅,入到里间,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个暗格,从中掏出一支信筒。
她抬手接下,里面是一张竹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是穆沉雪的字迹无疑。
“今日是长芸的忌日,独一人前去祭拜。
此人正是三少爷陈志闻。
听闻你即将随行留在江南修建堤坝,务必珍重。
近来沈凛少爷常来府中,他为人热心,对我多有帮衬,我一切都好,勿念。
若得机会,还望帮我为祖父上一柱香。”
一别数月,从京中夏末到江南初冬,也不知沉雪在陈府中处境如何?
清仪在心中无声地念着,脑海里又泛出沉雪那双凝着仇怨的眸子,冥冥之中仿佛看见了她紧攥着毛笔的手,看见那饱蘸墨汁的笔尖在纸张上肆意游走……
她写完陈志闻三字时笔尖狠狠一顿,随即又长舒一口气,提笔言及江南一事。
京城此时定是寒风阵阵,几近隆冬,而她抬手烤了烤火,在那温暖的火光里,想起了同火光一样温暖的人。
于是又拿起笔写下了关于沈凛少爷的一段话。
可心里始终有一个请求想写,却又迟疑再三,祖父慈爱的面庞再次从她的心中涌现,笔尖在纸上静静地悬着,从中渗出的墨汁蓄在尖端,经过细风的吹拂,最后滴落在纸上。
沉雪的眸睫随之微微一颤,又骤然垂下头,在信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
清仪想到她那未能替祖父送终的遗憾、未能为母亲报仇的痛苦、对江南的全部牵挂都凝结在了最后这简短的一句话中,当铺的里间寂然无声,可清仪感觉自己恍惚间仿佛听见了沉雪的呜咽声。
一瞬之间,清仪恍然感知到她在收笔那一刻,坠下了一滴泪珠,直直地落在了祖父二字的下方。
“阿檀姑娘——你还好吗?”
身旁的伙计骤然唤起她的名字,清仪这才回了心神。
“我没事。”
她轻声应道,随即垂头端详着手中的信纸,只见那祖父二字的正下方留着一块极淡的水泽,若非对着光细看,恐怕难以注意。
清仪没再说话,只是将那信纸随手一攥,徐徐放到火焰之上。
烛火上的火苗本微弱,却在信纸触及的一瞬间陡然升起,滚烫的温度不管不顾地吞噬着书写在纸上的思念、彷徨、苦痛……
面前的火苗上蹿下跳,几度扑向清仪的指尖,而她面色沉静稳稳地端着手中之物,从信纸到线香,都没有半分退却。
极淡的草木香钻进清仪鼻尖,微微带有几分清苦,这是面前的香炉中传来的气息。
她抬眸看过去,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看向面前的牌位,只见一方楠木上雕刻着鎏金的几个大字——镇国将军穆公靖远之神主。
寥寥数字,便道尽了穆老将军的一生。
面前的牌位众多,像是在沙场上排兵布阵一般分列眼前,每个牌位都是从万军中杀出来的一个人,他的灵魂便居住在这小小的一块木牌之上,以那些曾被他保护的人民的香火为食,生命才能得以延续。
三支燃着袅袅香烟的线香被一双手牢牢插进香灰里,那双手的主人随即后退半步,朝着牌位所在方向屈膝下跪,接着又是重重地叩首三下。
“穆太伯,我来看您了。”
清仪的心里刮过这句话,但是她没张口,只是用那双噙着泪水的眸子望向牌位,身边冷寂的空气也仿佛听到了她眼底的诉说,交叠在身前的那双手骤然轻颤起来,连嘴角也随之止不住地微微抖动。
她跪得笔直,半晌一言不发。
眼看着香即将燃尽,她才缓缓起身又上前去续上三柱。
“这是我代沉雪为您上的香。”
她一边悄声说一边将手中的又三支香插入香灰,又后退了半步,正色道:“感谢穆将军的收留与教诲,您的深恩我始终不敢忘记,我与沉雪此去京中一切都好——”
门是开着的,寒风从她身后袭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拨弄着她的长发。
“以后也定然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她不再说下去了,清仪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未等眼前的三柱香燃尽,她便起身离开了此处,一只脚刚刚迈出门去,迎面吹来的风中都裹挟着香炉中的草木气,好像是穆太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清仪嘴角微微一扬,淡然地笑了笑,明白此刻自己身上也沾满了这气息。
她刚离开片刻,这有一串脚步缓缓迈进了祠堂。
是陈执生。
他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睛,布满血丝的双眼静静地扫视着面前的一整面牌位,目光四处游离,像是在安安静静地搜寻着什么。
这场搜寻直到陈执生的目光触及最下方一排中间的那方牌位时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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