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清晨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盐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到了午后,便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将整座许都城裹进一片灰白之中。尚书台的屋檐下挂起了冰凌,值日的令史在廊下生了炭盆,炭火的红光映着雪光,把青砖地面照得明明暗暗。

陈宁到尚书台已经十二天了。

这十二天里,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整觉。倒不是公务繁忙到那种程度——尚书台的书佐分三班轮值,夜间其实不必当差——而是他舍不得睡。那些成捆成摞的文书对他而言不是负担,而是一座座等待开掘的矿藏。

户曹的卷宗库在最东边的一间偏房里,三面墙都钉着木架,架上塞满了竹简和木牍。新任书佐的工作主要是抄录、整理、分类归档,别的书佐做这份差事如同受刑,一整日埋头在蠹虫啃过的旧简里,抄得手腕酸痛、眼睛干涩,往往抄到申时就借口如厕溜出去透气。陈宁却不同。他能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不动,逐卷翻看各地州郡上报的田亩册、户口簿、赋税账,偶尔还会拿一截空白木牍,将自己觉得重要的数据摘录下来,藏进袖中。

他手头正在整理的是一批来自兖州东郡的田亩清册。建安二年秋收之后,东郡太守上报了辖下各县的垦田数目和应收租赋,数据很详实,从良田、中田到薄田分门别类,甚至连每户屯田人丁的姓名籍贯都列得清清楚楚。旁人看来这是枯燥到极点的东西,但陈宁从中读出了不少信息:东郡去年秋收的实际粮产比前年增长了两成有余,屯田的成效正在显现;但同时,东郡下辖的顿丘县报上来的数据与其他县相比有颇多矛盾之处,田亩数与人丁数对不上,增幅也异常偏高。

“这中间怕是有水分。”他心中暗想,用手指在那条记录上轻轻划过,记下了顿丘县令的名字。

就在他正要抽出下一卷木牍时,偏房的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

一股夹着雪沫的冷风涌进来。陈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此人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一截中衣的素白领子。他面色略显苍白,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像是常年病着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里有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锐利。

来人进门之后也不通名姓,先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的偏房,目光掠过满架的木牍竹简,又掠过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最后落在正坐在案后的陈宁身上。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新来的?”

“颍川陈宁,字安然,荀公门下书佐。”陈宁站起身来,拱手为礼。

那人没还礼,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算作回应。“郭嘉,郭奉孝。”他说,然后像进了自己家一样,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张胡凳上,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弥散开来,带着一股清冽的粮食香。

他喝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惬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才漫声问道:“文若呢?”

“荀公半个时辰前去了司空府觐见,大约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郭嘉“哦”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陈宁案上摊开的卷宗。他看得很随意,似乎只是随便一瞥,但陈宁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几卷东郡田亩册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又收了回去。“你手里拿的什么?”郭嘉问,语气像在闲聊。

“东郡去岁的田亩清册。”

郭嘉歪了歪头:“看出什么来没有?”

陈宁略一斟酌,如实答道:“顿丘县的数据有些矛盾。田亩数比前年增加了一成七,但人丁数只增加了不到半成。秋粮入库量比同属东郡的其他县高出三成,而它上报的官田面积只多出一成五。要么是虚报收成,要么是田亩丈量有猫腻。学生已拟了一份质询条陈,待荀公回来呈递。”

郭嘉没有说话,拿起陈宁指的那卷木牍,就着窗边雪光扫了一遍,又放下。他嘴角那抹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文若手下倒是不缺能干活的人。”他把酒壶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陈宁,“你今年多大?”

“虚岁二十。”

“二十岁。颍川陈氏?陈度是你什么人?”

“家父。”

郭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陈度之子。”他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不再追问。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掀帘望了一眼外面的雪,忽然回过头来,语气依然散漫,目光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你天天埋在这些数字里,外面的事还顾得上看吗?比如徐州那边,你觉得如何?”

陈宁心头微紧。这是个试探,也是张考卷。他沉默了两三息,整理措辞:“吕布骁勇,但勇而无谋,且多疑猜忌。陈宫有急智而缺远略,袁术又是首鼠两端之人。若司空趁今岁春耕之前亲征,断其粮道、分其兵力,徐州当可在数月内平定。”

郭嘉站在门口,歪着头听他说完。风从门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狐裘上的毛领微微拂动。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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