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童双腿无力地奔跑着,眼前白茫茫的雾障,拨不开,挥不散。
“鸱奴、鸱奴……”
遥遥外,飘来一阵呼唤,忽远忽近。
一重接一重的水汽中,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位女子的轮廓,一吹便散了,仿佛一缕烟碎在风中。
男童伸手扑了个空。
“娘,是你么?”
他沿着河岸,一路走,一路喊,来到了尽头。
“娘?”
他轻喃,唯恐一不小心又失去了。
前头的女人静静立住,终不再消散。她背影套了件粗布麻衣,各色的补丁遍布,但还是露出了沾满泥尘的棉絮。
女人徐徐回首,面容覆着一层幽暗的影,瞅不清模样。
但男孩知道,她就是他的娘。
他浑身都在发抖,死死地搂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颈肩,“娘…别不要我……”
“鸱奴,我的儿,娘怎会不要你……”
女人好似在哭,两行水痕渗到了他的衣服上,湿答答一片。她一双手臂骨瘦如柴,力气却足以抱他入怀,“睡吧,我的儿,睡着了,就不会再怕了……”
女人一下一下轻拍着,柔声唱起童谣。
-
滕萧平躺在床上,缓缓睁开双眼,耳边,是院子里那个名叫小桃红的妮子,悠闲地哼着小曲儿。她不知在忙些什么,把外头弄得丁玲桄榔的响。
他渐渐清醒,梦的内容,已忘了个对半。
昨夜忙完事务去晒场练刀,大概练到了凌晨,所以白天怎地都睡不足。
就这般没来由的被搅了睡意,滕萧心中生出了浓浓的怨气,又不可能跟那小女子一般见识,无处可宣泄,便全然挂在了脸上,一张面庞沉着颜色,戾气难消。
若是屋子里还有人,定会被他吓得一惊。只虞兮浑然不觉,“嘡嘡”地敲上了门扉。
“大当家,奴家昨日洗澡,剩了些水未用,在外晾了一宿,不过也还干净。刚热上给你洗漱用,你起了没?”
滕萧闷不作声,烦躁地翻了个身。
“大当家?”
虞兮迟疑了下,又唤一声。
她不满地撇了撇嘴。
身为一寨之主,怎就这么懒?
虞兮托着铜盆等了片刻,正欲提脚走开,门就开了。
她转眸,蓦地浑身一震。
滕萧衣襟半敞,汗珠微微湿了布料,贴在身上,透出了刚劲的腹肌隐入裤带,他两只贲张的臂膀,握拳放在两侧,脖颈袒露处,可见深邃的锁骨。
虞兮颊边泛起了一抹薄红,猛然偏过头去。
“水、水给你放在哪儿……”她慌不择路。
滕萧斜睨着,冷声道:“随意。”
“行。”
虞兮应了一下,赶忙将盆子撂在旁边的矮柜上,不去看他。
她将手里的麻巾打湿,强堆笑意:“大当家,你好像睡不安稳的样子,梦里一直在喊着什么,要不,奴家帮你瞧瞧?”
“不需要。”
滕萧薄唇轻启,脱口便拒:“我要更衣,出去。”
不等她再言,他立马解下了衣衫,信手掷在架子上。
余光之中,大片的麦色肌肤猝然撞入视线,虞兮更羞了几分,慌忙蒙了眼躲开,一溜小跑退出屋子。
滕萧倒是没那个意思,纯粹觉得她这人太难缠,用了个法子逼她快点儿走罢了。
虞兮后知后觉寻思过来,低低啐了一句:“流氓……”
这一大早便碰一鼻子灰,她悻悻地挽下了袖子,走出院门,去别的地方讨开心了。
驻守在哨塔的孙小六,坐在躺椅上跷着腿。
他像得了相思病似的,满脑子都是那位娇娘的笑容,心头甜滋滋的,忽而眺到她恰好走出了寨主的大院,便喊了一声将人叫住。
“姑娘!”
虞兮抬起玉腕,粉手横在额前,她遮去刺目的日光,仰首去寻,看昨日送饭的小郎君,急急从梯子上蹬下来。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人生地不熟的,咱来领一领姑娘吧?”孙小六碎碎念着,脚步也没停,见底下不剩几根木阶了,干脆一跃而下,落在她的眼前。
虞兮思索片时,轻轻点下头,应允了,“那就麻烦小郎君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
孙小六高兴了,让出一侧,走在她身畔左右。
“小郎君今年多大了,瞧着,比我还要年轻几岁呢。”虞兮款款移步,随口打趣。
“咱今年刚满十五。”
“十五?那奴家比你年长了三年呢。”
三年?刚刚好!
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嘛!
孙小六嘴角歪歪地勾着,“既如此,咱也是见姑娘亲切,不如咱叫你作个姐姐,如何?”
虞兮倒是没多想,失笑回了一声:“好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并肩地走。
横竖一排排小院的近旁,连着整条半个成人高得沟壑,几处还接了一段带有栏杆的木桥。
“这是排水用的,皆是前人所挖。”
孙小六察觉到虞兮眼底的新奇,嬉皮笑脸地卖弄了起来:“待到雨季,便是连下几天几夜,也淹不了,这水啊,顺着沟渠就流到山下去了!”
“竟还有这样的巧思?我只在京都图卷的画儿里见过。”虞兮赞叹。
一般成立城池,取决于地势,多半不会建在太低的位置。也难免会有意外,或东高西低,或南低北高。
毕竟,又不能管老天爷会降下多少量的水,且不是所有地形都是完美无缺。所以会在地下挖几条暗渠。
但镇子里和普通的村落里,地下的沟渠极其简易。
这威武寨不算上山林和庄子的面积,大小还不够流云镇的一半,却能有如此精妙的设计,已与都城有得一拼。
可见这里两百年前的建立之初,能有多么恢宏。
虞兮与那位刚认的“弟弟”,往前路又行了行。沿途之上,他嘴就没有一刻停下过,她也不曾拂了他的兴致,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
距离居住区长街的对岸,是个校场,旁边立着几座厅堂房屋,再前头,便是虞兮被劫得那天晚上,所关压的地方和逃走的寨门。聚义厅也是在此不远。
“不知姐姐意欲前往何处?这里应有尽有。譬如,兵器库、马厩、伙房,还有药庐和书房。”
虞兮一听,甚是欢喜:“药庐、书房?居然还建有这些?”
“当然!咱这就带姐姐去见见世面!”孙小六呲牙一乐,立马当前带路。
高敞的双层楼阁里,内分上下两层,川柏木柜列上了许多排,那表面包了浆,边缘也已磨损得发白,满满摆上去得皆是典籍与字画。空气中,一股幽幽的纸浆味、墨水味扑面而来。
因虞兮也不晓得自己是寄魂在前世还是后世,有些书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她惊到了。
孙小六得意,道:“此间藏书,都是依着门类分好架的。”
虞兮眸光一亮,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可备了医书或医案?”
“备了备了!姐姐这边请!”
孙小六让开半步,抬手虚虚一引。
虞兮粗略一望,竟摆了小半个书架。她高兴得怔在原地,失了言语。
孙小六见她如此,漫声寻了个话头:“姐姐识多少字儿?”
虞兮瞬间敛了笑意。
要是没记错,虞大小姐可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她就近拿起一本,左瞧瞧,右看看,竟连封皮上题得书名都叫不出来,一下就愣了。
明明看着眼熟,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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