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临危任命
五月八日，决赛当天，LWH基地没有对外开放。
疫情反复以后，本届季后赛全部改为线上。两支决赛队伍分别留在各自基地，BP、比赛判罚和暂停等正式竞赛事项由远程赛事裁判负责，联盟另向双方基地派驻监督裁判，现场确认设备、音量、比赛环境和流程规范。
比赛区的灯全部打开。
比赛席、监督裁判机位、采访背景和备用设备逐项确认，双方首发与教练组注册信息也通过赛事系统完成最后核验。没有现场观众，倒计时却一秒不少。所有欢呼、质疑和压力都在镜头与耳机另一端，基地里反而比平时的比赛日更安静。
赵楠预产期未到，之前几次产检总体正常，医生也没有要求绝对卧床。
她按赛事防疫要求完成检测和内部人员审批，由孙浩母亲陪同，待在与比赛区完全分开的休息室。值守人员、备用车辆和送医路线都提前确认过。
Scar赛前去看过她两次。
第二次过去时，赵楠靠在沙发里，手搭在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
“真没事？”
“坐久了有点累。”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第一局开始我就躺着。”
许丹没动。
赵楠看她：“Scar老师，赛前二十分钟，你是不是应该在那边？”
许丹低头看表：“十九分钟半。”
“还精确上了？”
“所以够。”
赵楠笑了一声。
孙浩也匆匆过来看了一眼，只停了不到一分钟。
“结束就来。”
赵楠靠在那里看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孙浩动作停了一下。门外已经有人叫Stan确认最后一版资料，他低头碰了碰赵楠的肩：“等我。”
门重新关上。
许丹没有替他说话，赵楠也没再提。
距离第一局开始不到二十分钟，Scar回到赛训区。远程裁判刚完成最后一次信息确认，走廊另一端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Scar！”
她猛地抬头。
后半句话还没听清，人已经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截。
休息区一下乱了。
赵楠提前发动，宫缩在短时间内逐渐规律。值守医护赶到后做了简单检查，要求立刻送医院进一步评估。
许丹进去的时候走得太急，肩膀擦过门框。
她没停：“多久一次？”
“先送医院。人清醒，生命体征稳定，但预产期还没到，路上继续观察。”
赵楠脸色发白，额头都是汗。
担架推到旁边，许丹过去扶她。赵楠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别跟。”
许丹低头：“赵楠——”
新一阵疼痛压下来。
赵楠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她腕侧。她疼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缓过那一阵，才重新开口：“你留这儿。别让他们乱。”
许丹反握住她：“你先管好自己。”
赵楠盯着她：“听见没有？”
“听见了。”
担架开始往外推。
赵楠这才松手。
许丹跟出去两步。
再往前，就是通往基地侧门的走廊。
她停下。
手腕上已经留下几道红痕。
那时候她只来得及看一眼。
直到救护车真正开出去，她才慢半拍地明白赵楠刚才那句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赵楠当然想让丈夫陪着。
只是她也知道，比赛还没开始，Stan和Scar不可能同时离开。疼痛之下，她没有对孙浩说“你跟我走”，反而死死抓住许丹，让她留在这里。
许丹留下，孙浩才能走。
那点没有说出口的私心，被她塞进了一句“别让他们乱”里。
孙浩正从比赛区一路跑过来。
他赶到时，救护车已经准备关门。
“楠楠！”
车里的人抬了一下手。
孙浩往前追了两步。
派驻监督裁判也跟了出来：“Stan，准备入场，还有七分钟。”
孙浩脚步停住。
车门在他面前关上。
救护车驶出基地。
他一直看着车尾消失，才转过身。
比赛区入口上方的倒计时还在走。
六分四十二秒。
第一局教练和选手信息已经锁定。
本场采用全局BP。每个小局双方各有四个Ban位，从第一局开始，已经使用过的英雄也会持续影响后面的选择。
LWH为决赛准备了近半个月。
胜者组决赛结束以后，他们等了三四天才知道败者组最后出来的是AX；败者组决赛距离总决赛又只有一周左右。更早的准备只能尽量覆盖不同对手，真正确定AX以后，再把这支队伍近期最常用的英雄、开局习惯和关键选手状态一遍遍压实。
现在换人，改变的不只是第一局。
“你去医院。”许丹说。
孙浩没有动：“第一局我做完。”
“赵楠在救护车上。”
“我知道。”
“她让我留在这里。”许丹看着他，“是我，不是让你留下。”
走廊另一端再次传来提醒：“五分钟。”
孙浩按了一下眉心：“我先把第一局BP做完，结束立刻走。”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走。
2020年、2021年，LWH一次次接近，却始终没能重新站上最后一天。
所有人都喜欢说，下个赛季再来。
教练或许还有下个赛季。
选手未必。
Iron的合同将在春季赛后到期；朱朱和星期五才刚刚重新拿回完整比赛资格；十步和下雪从替补一路走到今天，用了两年多。
年龄、版本、状态、合同、转会，没有一样会因为一次遗憾停下来等人。
电竞比赛最残忍的地方也很简单。
冠军站起来，镜头就追过去。
亚军什么时候摘耳机、从哪条走廊离开，很快便没有人看。
这五个人把职业生涯里最不能重来的几年交给了教练组。
总决赛开始前五分钟，主教练突然离开，影响的不只是一张BP表。
可另一边，刚刚从他面前开走的救护车里，是他的妻子和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也不知道晚十分钟会错过什么。
比赛从来没有重要到能够压过她们。
可他最熟悉的处理方式还是一样。
再十分钟。
先把眼前的事安排完。
然后马上去。
和过去每一次产检迟到，没有本质区别。
只是今天，两边都没有可以补回来的时间。
孙浩看向许丹：“这五个人等到今天不容易。第一局现在换，他们会乱，后面的全局BP也都会跟着动。”
“我知道。”
“所以第一局让我做完。”
许丹没有立即回答。
正因为知道，她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拿走的是什么。
孙浩离开以后，剩下的整场春决都会压到她身上。
AX。
全局BP。
主教练轮换。
联盟处罚。
总决赛。
她完整承担BO7临场主教练职责的经验远少于孙浩。
赵楠还在去医院的路上。
能不能接？
不知道。
不知道没用。
孙浩还能不能继续留？
不能。
轮换能不能走程序？
她在注册教练组名单。
可以。
处罚是什么？
不知道。
那就问。
许丹转身就走。
剩下四分钟。
继续劝已经没有收益。
赛事联络人员和派驻监督裁判正在远程裁判通道旁确认第一局流程。
许丹直接问：“家庭重大医疗事件，轮换主教练怎么走程序？”
对方一怔：“现在？”
“现在。”
联络人员迅速联系远程赛事裁判。
答复很快传回来：“可以申请。轮换教练必须已经注册在本赛季教练组，从下一局开始生效。”
下一局。
能走。
“处罚？”
“下一局失去两个Ban位。”
正常四个。
第二局只剩两个。
那原来的准备不能直接照搬。
两个Ban位先处理什么？
剩下的强势英雄放出来以后，哪套最熟？
临时新改的不要。
练得少的不要。
需要五个人一下重新记太多东西的也不要。
时间不够全部重做，就先留下最稳的。
“最后确认需要什么？”
“Stan本人签字，远程裁判审核。”
第一局BP结束以后签。
来得及。
“先启动。”
工作人员抬头：“但是——”
“手续先走。需要他确认的等第一局BP结束。”
她已经转头：“夕夏、华年过来，我需要你们帮忙。全局英雄记录单独开，AX最后一版资料给我。第二局按两个Ban位重新排，练得少的先去掉。”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家庭群里，母亲只有两个字：
【加油。】
过了十几秒，父亲也发来：
【加油。】
父亲平时很少主动看她的比赛。
那两个字反而让许丹立刻意识到，他大概也打开了直播。
压力又多了一层。
她没时间处理。
许丹没有回复，重新打开英雄记录。
如果AX第二局直接拿最强势的组合怎么办？
第一套接不接得住？
接不住，就换另一套。
中野一起被拆呢？
还有东西能打。
再不行？
继续找。
第一局BP已经开始。
Stan仍然站到五名选手身后。
Iron低头检查设备，十步把训练机调整到固定位置，下雪和星期五重新确认耳机，朱朱还在屏幕边缘点按热手。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台下，孙浩的手机不断亮起。
他没有看。
AX第一轮选择没有超出准备。
孙浩却在两套本来已经定好的方案之间停了一次。
“先……”
倒计时继续下降。
Scar站在监听区。
原来的准备她都知道。
也知道这一手本来应该怎么选。
但她不能开口。
十。
九。
八。
Ban位确认时间归零。
LWH本来拥有四个Ban位。
其中一个空掉。
这一局实际只完成三个Ban。
不是联盟处罚。
只是Stan在BP阶段分了神。
Iron察觉不对，抬头：“Stan？”
孙浩像被这一声猛地拉回来。
“继续，先拿中路。”
后面的阵容勉强回到赛前准备范围。
平时最后一定会确认的几件事却没来得及说完整。
第一轮节奏谁先判断。
劣势谁先止损。
第一波关键团先处理谁。
BP结束。
孙浩刚离开比赛席，许丹已经站在通道口。
医院刚发来消息。
赵楠已经进入产科进一步评估，宫缩仍在继续，医生正在观察生产进程。
孙浩盯着屏幕。
“学长。”
他抬头。
许丹平时在基地几乎不会这样叫他。
“我走了，后面怎么办？”
“我来。”
“联盟——”
“程序启动了。第二局开始换主教练，四个Ban位锁两个，剩两个。资料都在重排，领队和联盟走手续。”
“选手呢？”
“我负责。”
孙浩还站在那里。
许丹脑子已经跑到了下一步。
确认单。
第一局实时状态。
第二局英雄。
两个Ban位。
选手状态。
医院消息。
哪一件现在能做？
先做哪一件。
他不能再站在这里。
“如果你需要有人帮你下这个决断，我来。”
她声音不高。
“我命令你现在去医院。”
孙浩怔了一下。
“后面的比赛，我会接住。”
赛事工作人员已经拿着确认单过来。
孙浩看了她几秒，没有问她准备好了没有，也没有问她能不能赢。
“第一局结果告诉我。”
“会。”
他低头签字。
场上同时爆发第一波团战。
监听耳机里的语音骤然密起来。
孙浩握笔的手停了半秒，放下。
转身往基地侧门跑。
没有回头。
Scar也没有看他走远。
第一局还在打。
第二局只剩两个Ban位。
先看英雄。
第一局的节奏始终没有完全接回来。
Iron一边维持场上语音，一边试图补齐BP阶段没说完的东西。十步在第一条资源团前连续两次确认接不接，下雪的线权信息也迟了一拍才被接住。
五个人都在想办法把比赛重新拖回熟悉的节奏。
却始终差一点。
二十七分钟，AX抓住最后一次正面机会。
LWH高地被破。
水晶爆炸。
零比一。
解说在结算画面出来后，才收到赛事方允许公开的说明。
“这里有一个临时情况。LWH教练组因为家庭紧急事件申请轮换主教练，从第二局开始，将由Scar担任LWH主教练。”
另一名解说很快补充：“按照本场赛事规则，LWH第二局正常四个Ban位里有两个会被锁，也就是说，他们第二局只有两个Ban位能用。”
弹幕迅速刷起来。
[两个Ban位？]
[直接少一半？]
[Scar临时上？]
[Stan怎么了？]
[这第二局也太难打了。]
事故没有出现在公开直播里。
除了赛事公告，观众不知道基地刚才发生了什么。
上海的许父许母同样不知道。
他们看到的只是第一局空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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