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景刚走出车站,就看见幸村精市站在不远处的花店门前。

他今天没有穿立海大的制服,只是一件浅色衬衫搭着深色长裤,手里却抱着一束花。浅粉色与奶油白的洋桔梗错落地簇在一起,间或露出几片绿色的叶子,包装纸也是很淡的灰绿色。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偏头看他一眼,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车站的方向。

千景原本已经抬手准备打招呼,看到那束花,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幸村,那是给我的?”

“难道我在等除了千景以外的人吗?”幸村笑着将那一捧轻柔的色彩递到她面前,“祝贺你出院。虽然迟了一点。”

“这也太隆重了吧。”千景双手接过花,微微低头,淡淡的、带着一点草木清新的花香从包装纸间透出来,“我都出院好一阵子了。”

“所以我选了你能带回去欣赏的,它的花期比较长。”幸村的目光落在她脸侧,“总比空着手来合适。”

千景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可是你出院的时候,我好像都没给你买过花。”

“那就下次吧。”

“……你最好不要再有下次。”

幸村看着她一下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认真表情,低声笑了一下:“好,那就换个机会收你的花。”

她被堵得没话说,只好低头重新看怀里的花。洋桔梗的花瓣薄而柔软,有几朵还没有完全展开,幸村显然花过心思挑选,连包装都和鲜花很配。

“这个花我很喜欢。”千景抬起头,目光真诚,“谢谢你,特意从神奈川过来。”

“本来就想见见你。”幸村说得坦然,“之前在医院也没能好好说话。”

两个人顺着街道慢慢走着。千景抱着花,脚步轻快,经过沿街的橱窗时,还会不时低头拨弄一下被风吹乱的花瓣。走到一家家居用品店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糟糕。”

幸村看向她:“怎么了?”

“我公寓里没有花瓶。”

“家里没有吗?”

“爸爸妈妈那边有,但我的公寓里还真没有。”千景把花稍稍举高了些,“这是送给我的,当然要放在我自己住的地方。”

她往店里看了一眼,那里正摆着一排排琳琅满目的玻璃和陶瓷器皿,“既然都走到这儿了,顺便买一个吧。”

幸村陪她走进去。店里的花瓶种类繁多,千景在一排排架子前走走停停,目光在几个造型雅致的细长透明玻璃瓶和复古温润的陶瓷瓶之间来回游移。它们各有各的好看,她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不决。

就在她认真权衡时,视线忽然被角落里的一个“不明物体”死死钉住了。

那是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花瓶,它的瓶身像是一团被随手捏过的橡皮泥,向左上方扭曲出一个极其狂野且不规则的弧度,瓶口还诡异地向内收缩。至于颜色,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被烟熏过的迷幻紫绿色。

“哇哦。”千景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甚至把手里的洋桔梗往幸村那边一塞,腾出两只手把那个造型奇诡的瓶子捧了下来。

幸村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视线落在那只花瓶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个造型过于前卫的容器,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清新柔美的洋桔梗,脑海中稍微想象了一下它们组合在一起的画面,向来从容的神情难得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裂痕。

他沉默了片刻,试图寻找一个足够委婉的措辞:“确实……很有艺术感。不过,它的瓶口结构实在有些复杂,如果要把洋桔梗插进去,花枝可能会受委屈。而且,这束花的颜色和它似乎不是很和谐。”

翻译过来就是:这玩意儿根本没法插花,而且和我的花完全不搭。

“我也觉得它根本插不了花。”千景点头认同。

幸村刚想松口气,就听见她紧接着掷地有声地宣布:“但我要买下它。”

幸村微微睁大眼睛:“还是要买吗?”

“因为这种离谱到让人怀疑设计师精神状态的东西,还是很少见的。”千景双手捧着那个迷幻紫绿色的扭曲瓶子看了又看。

他点了点头,笑意顺着眼角荡漾开来:“那好吧。不过,我们可能还得再给这束花找一个真正的家。”

“那当然。”

在幸村的参谋下,她很快又挑中了一只淡烟灰色的圆口玻璃花瓶。它线条流畅简单,瓶口略宽,刚好能让水里的花枝舒展自如,也完美契合了那束洋桔梗的气质。

结账时,收银员对着那个迷幻紫绿色的瓶子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千景则已经开始盘算回去要把它们分别安置在哪里了。

“先放点水,再把花插进去就可以了吧?”

幸村侧过脸:“千景会插花吗?”

“不会,不过我会先学一下再做的。”

幸村看着她怀里那束花,脑海中浮现出新手把花枝剪得乱七八糟的画面,笑着开口:“那我去帮你吧。”

“你还要回神奈川呢,会不会太晚?”

“不急。而且花是我送的,我也想看它们好好摆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千景没有再推辞,和幸村一起去了车站。

无人的公寓静谧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

千景开门后先把花放在玄关柜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室内拖鞋。幸村换好鞋走进来,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一半,午后的阳光落在浅色地毯上。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没看完的书,沙发一角搭着一件她平时常穿的薄外套。比起他想象中的精心布置,这里反而有种很随意的生活气息。

“你先坐,我去拿水。”千景把纸袋放到茶几边,又回头问,“花要用温水还是冷水?”

“干净的常温水就好。先把花瓶洗一下。”

千景依言去厨房洗花瓶,幸村则在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花束,把包装纸仔细折到一边。他问她要了一把剪刀,又在餐桌上垫好旧报纸,将花枝一支支分开。

千景端着花瓶回来时,他正低头处理下半截的叶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好熟练。”

“平时照顾花草会用到。”幸村解释,“浸在水里的叶子要去掉,不然容易坏。枝条也得修一修,不用全部留得一样长,错落开来才好看。”

千景在旁边看了几分钟,拿起一枝还没处理过的洋桔梗,学着他的样子修掉下面的叶片。她剪得很慢,生怕把好好的花弄坏。幸村只是在一旁提醒她哪里需要留着,哪里可以剪掉。

等千景终于处理完那一枝,幸村已经把其余的花都修好了。

“怎么感觉我才剪了一枝,你就快做完了?”

“毕竟千景是初学者。”幸村把最后几枝花递给她,“这几枝由你来放吧。”

千景接过来,认真端详了一下已经插好的部分,将其中一枝试探性地放进花瓶,觉得不满意,又换了两次位置,才终于觉得顺眼了。

“这样呢?”

“往左一点。”幸村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旁,微微俯下身,伸手指了指其中一片叶子旁边的缝隙,“对,就是那里。”

最后一枝花落定。原本紧紧挤在一起的花束在烟灰色的玻璃瓶中舒展开来,高低错落,姿态轻盈。千景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感叹:“幸村,你也太贤惠了吧。”

幸村正收拾剪下来的叶子,闻言抬起头。

“会种花,会插花,做事情还这么细心。”千景越看越满意,“简直就是大和抚子。”

幸村原本听得颇为受用,直到最后四个字,收拾桌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眸。

“大和抚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千景,这个词一般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

“可是很贴切啊。”千景认真地点头,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你打网球的时候还是很可怕的。”

幸村看着她,倒有些哭笑不得。他把手里的叶子放进纸袋,仍然好脾气地说道:“原来在千景眼里,我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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