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洛伊的天塌了。
中途换考题的事情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这一次，他毫无办法。他也想讲道理，可是基蓝公爵不讲道理。
从书房回来后，他就一直呆坐在床上，一脸要完蛋了的表情，那双本就浅淡的眼睛，此时此刻显得更加地无神。
事务官从来不理解洛伊为什么一谈晨练就色变，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词，人各有喜恶，事务官不便多嘴，只是觉得奇怪：“虽然我并不想为公爵大人说话，可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他能有什么道理。”洛伊面无表情。
事务官思忖起来：“说不定……是您和莱尔斯公爵一起共进晚餐的事，让他不高兴了。”
洛伊仍面无表情：“他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之前向您提出过我的看法，您忘了吗，殿下？我认为公爵大人对您是十分喜爱的，这份喜爱，让他认定您是他的所有物，可您却轻易因为别人的邀请就去赴约了。再理智的人，遇到这种事，恐怕也难以平心静气。”
“这就不高兴了，他是小气鬼吗？”话音落下的瞬间，洛伊自己先愣了一下。
哦，他确实是个小气鬼。
好半天，洛伊才意识到好像被事务官带偏了，差点忘了自己并不认可这番离谱的说法。他摇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问道：“在你眼里，我很迟钝吗？”
事务官不明所以：“当然不，殿下。您一点都不迟钝，您很敏锐。”
“那么，如果他真的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情感，你以为我会察觉不到吗？”
“书上说了，情感是互通的，只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特殊的爱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另一个人也多少都能感知到一点的。”
他还强调道：“被偏爱、被喜爱、好感，不论哪种，受益者都是能感觉到的。”
这是在告诉事务官：他没有感觉到，所以事务官的一切判断都是错误的。
可事务官的关注点却在截然不同的方向：“公爵大人平时让您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今晚的夜色似乎格外地浓，地面和天空融成了同一种黑，一时之间，有点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洛伊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平静地答了一句：“很多。什么领域的都有。”
他细数起来：“天文、地理、领地法理、税制、物产、历史、册封条例、铸币与度量衡……”
他停了一下：“还有动物行为学。”
“今天本来学的是这个。可是他变卦了，临时改成了纹章谱系，给的那本全是他领地里的贵族纹章，我一个都不认识，一道题也不会。我每次都是拿满分的，这一次是零分。”
他沉默起来，过了好久才慢慢说道：“早知道就不要接受莱尔斯的邀请了。”
去了也没吃到好吃的，莱尔斯根本没有准备特别的食物，全是他平常吃的那些东西，还说什么特意为他准备的。
洛伊的眼底流露着不易察觉的悲哀。他是以为有烤鸡吃才去的。
由于身体原因，他的饮食一向被控制得十分严格，很少有机会尝到不一样的东西，只有在王室宴饮之类的场合，才能吃上一点被称之为“有味道”的食物。
莱尔斯公爵虽然不是重臣，可他身为王子殿下，接见一下也理所应当。谁都知道，莱尔斯公爵最会招待人，他以为至少今天会有一顿丰盛的晚宴。
可是没有。
基蓝公爵不招待他，莱尔斯也不招待他。
他讨厌他们。
“这些不算什么，殿下，比起这些，见一见莱尔斯公爵其实没有坏处，毕竟他一直陪伴着安森王子，如果安森王子有什么异动，他或许有所察觉。那他有跟您说安森王子的事情吗？”
“没有。”
“那他跟您说了些什么？”
洛伊抬眼，看着事务官，欲言又止了一下：“没什么。”
呆坐了这么久，也说了这么多话，他有点累了。
后来夜色加深，他就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睡觉的时候睡得稀里糊涂，早上起床的时候也起得稀里糊涂。当所有理智开始回笼的时候，他发现他已经站在了秦宿的房间门口。
而这时，时间还没到七点钟。
洛伊望着这道看起来异常厚重的门，脱口而出：“我疯了吗？”
他竟然真的一大早就来了。
天都还没亮呢！
他应该装病，应该假装浑身痛得起不来床，而不是在约定的七点钟之前，就已经站在这里等着。
仿佛他很期待那什么似的。
他不可能期待的。不可能的。
绝对、绝对不可能。
就在他准备转身逃离现场的时候，门开了。
四周静悄悄的，走廊上不见往来的仆人，于是那仅有的烛光就显得尤其明亮，就那么无声地覆在洛伊忽然定住的身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随意的问候，带着晨起时轻微的哑涩，秦宿缓声说道：“早安，殿下。”
说话间，目光落下，淡淡打量了洛伊一圈，“穿这么多，待会脱起来可不好办。”
洛伊浑身一僵。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秦宿轻声说着，然后越过洛伊：“走吧，先去楼下，那里宽敞一些。”
洛伊没有跟上去。
洛伊不跟上，他也没催促，耐心地站在原地等着，直到看到洛伊那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才说道：“你如果想就在这里，待会被所有仆人围观，我也不介意。”
说着就要走回来。
不过在那之前，洛伊已经先他一步愤愤下楼了，路过他时慌得连身体都没侧一下，径直撞到了他的手。
触感冰凉彻骨，秦宿抬起手，那冷意似乎还在手背蔓延。
“怎么这么凉。”
顿了一下，跟上洛伊的步伐，秦宿说道：“没关系，很快就会热起来的。”
洛伊一个趔趄，差点原地滚下楼。
不知道为什么，秦宿脑海中升起一股怪异，他总觉得洛伊的反应有点太大了。
不过，一想起洛伊一直以来对晨练的抗拒，隐约又好像能理解一点。
“好，在正式开始前，我们先热一下身，首先是头部运动，来，跟着我做，低头、抬头……”
他教得认真，还伸手拍了下洛伊的后背：“站直了。”
说着又压了压洛伊的肩头：“放松。”
“接下来是手腕脚踝运动，活动开关节，跟着我做，认真点。”
洛伊：“？”
洛伊：“干嘛要做这个？”
“我说过了，热身。只有充分活动全身各处关节与肌肉，让身体筋骨舒展开，才能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晨练，这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毕竟，你是第一次。”
“……”
一番热身训练做下来，洛伊试图溜走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被强硬地按了回来，等到终于做完所有的热身运动，熹微的晨光已经漫上天际。
门一开，冷空气从外面席卷而入，整个大厅的温度骤然降了不少。仆人送来一条围巾，秦宿随手接过，然后给了洛伊，他给洛伊的时候是什么样，出门时围巾还是什么样，松松散散地搭在洛伊的肩头，一端垂着，另一端眼看快要滑落。
秦宿见状伸手帮他拢了拢，将围巾绕着脖颈裹了两圈，然后顺势往上一提，把大半张脸和鼻子都遮住，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好了，”他看着他的眼睛，“走吧，去晨练。”
洛伊抬眼望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是浸了水，有些急切地说道：“我不想去。基蓝公爵，我会恨你的，如果非要做，至少别在外面，我们回房间……不是，我是说，我不想这样。”
他看起来委屈极了，声音也委屈，像是一直在忍，忍到这一刻终于还是崩溃了。秦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只是听到他这样说，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秦宿的微笑扬得恰到好处：“可我想这样。”
柔和平静的声音里，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
恨他，这不是好事吗？
这次他一改往日的好言好语，握住洛伊的手腕，直接将人带离了居所，直奔花园。
“基蓝公爵！”
“你放开我！”
“我不要去外面，你弄疼我啦！”
“……”
洛伊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和拳打脚踢，在秦宿看来从来都只是小打小闹。可说是这样说，到底也是有点愁人，洛伊真是半点步子不迈，一直往反方向用力，他几乎是把洛伊给强行拖到花园的。
“我对你要求不高，待会不用坚持到最后，不舒服了可以告诉我，我会考虑停下。”秦宿松开手，“好了，开始跑吧。”
“我不跑！”洛伊脱口而出。说完了之后，人突然愣了一下：“跑、跑？”
他下意识问：“跑去哪……”
这把秦宿给问住了，秦宿奇怪地看着他：“那你想跑去哪？
“不想在花园跑的话，围着我的居所跑也行，不过那样会经过厨房，早上正是坏时候，我不太想奉陪。或者，你要去绕着主建筑跑吗？我倒是不介意那里。”
洛伊越听越糊涂：“不是要晨练吗？”
秦宿侧着头看他，欲言又止了一下，忽然在心里敲起了系统：“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他以为的晨练，和我每天所做的晨练，可能不是一回事。”
【啊？】
“系统，开挂给我看看洛伊是怎么想的。”
【这个做不到。】
没用的东西。
洛伊的反应明显不对劲。
他得想一下，怎么回答洛伊，让答案变成洛伊所抗拒的那个方向。
他得好好想一想。
“是要晨练，”秦宿垂下眼，将对方的表情深深看入眼底：“晨练之前的开胃菜罢了。”
眼见洛伊的表情重新变得不好，秦宿暗自松了口气，这口气刚松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公爵大人，还有，洛伊殿下？”
秦宿蓦然回头，见莱尔斯拿着支画笔，从画架后面探出头，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
莱尔斯居然在这里画画。
尽管他看起来还没动笔，可一个已经封笔多年的画家重新拿起了画笔，多多少少还是会让人感到意外。
莱尔斯问：“两位是要晨跑吗？”
秦宿一听，本能地出声制止：“莱尔斯。”
制止是有效的，莱尔斯的确被打断了，可在注意到洛伊那有些狼狈的模样后，莱尔斯又不自觉说道：“洛伊殿下身体不好，恐怕经不住长时间运动，公爵大人，就算要带殿下晨练，跑步应该也不能算是一个好的选择，我倒有个主意，不如……”
“不如你也一起吧。”
秦宿再一次地打断了他。
莱尔斯那握着画笔的手一顿：“我才刚摆好画架呢。不过，能和公爵大人一起晨练，是我的荣幸。”
说罢，立即就放下了画笔，将画布给盖上了。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可说的。秦宿知道，凭洛伊的脑子，应该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不知道洛伊抗拒的原因，至少照现在看来，那个原因一定和这单纯的晨跑无关。
差一点，就差一点，或许洛伊对他的厌恶值能上升到一个绝无仅有的档次。
不过没关系，按正常情况来说，洛伊应该是不怎么待见莱尔斯的，让莱尔斯来一起晨练，同样能让洛伊不高兴。
这样的话，损失勉强不算太严重。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一小时后，秦宿看着已经全然接受了晨练、并和莱尔斯愉快聊起画作的洛伊，心累闭眼。
全泡汤了。
“系统，你听见了吧，洛伊说他会恨我，他的确这样说了，是吧。”
【是的，宿主，不光如此，您的强制用得恰到好处，只是时运不济，差了点运气。我看您很有当反派的潜力，说不定反派系统也很适合您呢。】
“反派系统给积分大方吗？一次任务有100积分吗？”
【这倒是没有。反派系统不给积分，也不给钱。】
“那多没劲。”
不给积分，也不给钱，傻子才要反派系统。
【可是反派系统给实现愿望呀。】
“还是钱比较实在。我的愿望就是金钱，锅锅，你很好，我只要你。”
【真的吗，宿主？】
“真的，所以一旦有值钱的锅，你一定要给我接过来，千万不要忽略了。”
【我立刻就去对该世界线进行全面排查，时间范围预设为一千年，百倍仔细排查！我打算从一千年前开始，一秒钟一秒钟地排查。】
“去吧，没事别来烦我。”
【好嘞！】
话音刚落，脑海中的电子音瞬间荡然无存，系统还真就去排查了，秦宿不由得扶了扶额头，才没让自己被气晕。
一千年前，一千年前，什么锅能背到一千年前去？！
他真想问问这系统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他不顺畅了，就理所应当地为难起洛伊和莱尔斯，要求他们跑快点，顺便还给晨练的时长延长了一个小时。
莱尔斯倒是能接受，但是洛伊不行，很快，洛伊就掉了队，远远地落在后面，几个转角之后，已经完全不见人影。
秦宿这才放缓速度。
“说吧，找我什么事。”
这句话是问的莱尔斯，他不信莱尔斯是碰巧出现的。
莱尔斯冷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原来您没忘记我的存在。”
听起来像是在讽刺他，可脸上的表情又实在不像是那个意思，反倒像是真的很震惊，震惊之余，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欣喜。
秦宿礼貌微笑：“这是说的什么话。”
莱尔斯却问道：“那公爵大人的心情好些了吗？”
“我心情一直很好。”
莱尔斯笑了笑：“但愿如此。”
秦宿瞥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最好趁现在说，不然等洛伊追上来，可就没机会说了。”
“我可以理解为，”莱尔斯一字一句，问道：“您在为我考虑，是吗？”
“……”
秦宿无语了，“你要是想当着洛伊的面说，我也不介意。”
他顺势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这条道路是花园里最漫长的一条路，如果在正确的季节，路的两旁会开满鲜花，现在显然不是正确的季节，完全没有花朵，只有干枯的枝桠，它们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路通向道路尽头。
他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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