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琳病倒,段岩卖了老家的地,还抵押了现在住的房子。
但段越段成所欠下的债,就像经过精确计算过般,恰是让段岩和段兰在内的两个家庭倾家荡产,都还差一口气够上的程度。
能借的都借了,最后的一百多万,银行评估风险后,没有批准贷款。
催债的电话越来越急切,只给最后三天的时间。
不过几天,段岩和赵琳几乎就愁白了头发。
简泱无法做到冷眼相看。
每天医院和家里两头跑,除了照顾奶奶,便是安慰躺在床上,身体精神双重崩溃的赵琳。
“我就知道,早晚要出事,”老太太摇头,她一直不太喜欢段越,认为他骄纵冷漠,“你妈那个人,就是拎不清事,才会惯出这样的孩子。”
简泱坐在床头削苹果。
这些时间,她晚上也睡不着,眼皮不停地跳,被一层看不清抓不住的迷茫和不安笼罩。
“算了,她也是个命苦的女人。”老太太叹了口气,轻轻抬手,“泱泱,把抽屉打开。”
看见她手指向病房边的手柜,简泱一愣:“奶奶?”
在老人家的示意下,简泱从里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泛黄报纸折叠包起来,不知保存了多久的纸包。
简泱一层一层地打开。
报纸里面还有锡纸,到最里面,才有一张存折,还有一些老式钱币。
她打开,看到里面有九万三千四百八十二元。
“泱泱,你从里面拿出五万——”
简泱立刻抬起头:“不行!”
看到这里,简泱哪能还不明白,这已经是奶奶给自己准备的一点后事钱。
剩下的,就全是留给她的。
这是一个除了农作,没有任何收入的老太太,存了一辈子的积蓄。
“泱泱,我老了,没多少日子了,赵琳再怎么样,还是你最后的亲人。我希望我不在了,至少世上还有人能关心你…段家好歹在宁城本地,你以后受了什么委屈,看在这个情分上,受了什么委屈,也能护一护你。”
老人家的想法最是质朴老实,却又在算尽最后一丝可能地为她打算。
简泱一直摇头。
但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坚持道:“你听话,现在去取五万块,去段家给你妈,能帮一点是一点。”
简泱迷茫地垂着眼,她想到躺在床上意识不清的赵琳。
她也担心,如果段越
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赵琳这样柔弱,会不会被彻底击垮,想到这个可能,她鼻子泛酸,心底闷堵不堪。
正是五月,天空正在酝酿一场雨,走在外边闷热不已。
简泱去买了点菜,回段家给赵琳做饭,包里还妥帖放置刚从银行取出的五万元。
取钱的时候,她在卡包里看见了那张周温昱给的黑金卡。
这些天事情太多,简泱都忘记了这张卡,更忘记还给周温昱。
她拿出来,前后翻转着看了看。
没看出是什么银行,试探着往取钱机里塞,机器发热卡住了。
隔了会,卡还被吐了出来。
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简泱从鼻尖轻哼一声,重新塞回卡包,准备找个时间把这个废铁皮寄给周温昱。
拎着菜回段家时,简泱在门口看到了段兰的鞋,是一双不能沾水的牛皮高跟。
之所以会认识,还是段兰总爱穿着在赵琳面前炫耀,每次都要提一句这双鞋要两千元。
她不想和段兰打照面,动作也放得轻,直接去了厨房,还关上门。
赵琳这几天焦虑躯体化,吃不下饭,一沾油腥就会吐,所以简泱煮了清淡虾仁豌豆粥。
没多久,她端着粥来到房门口。
房门没有关紧,聊天声从里透出。
简泱原要敲门提醒,直到里面传来高亢的一声:“什么卖女儿?话说这么难听,我又不是把她往火坑推。”
“泱泱能嫁到季家,都算高攀了好吧!人家都和我提了好多次了,就是想让泱泱做儿媳妇。只要你点个头,事情定下来,彩礼就是省城一套房,外加八十八万现金。”
“人家少爷从小就喜欢泱泱,结了婚也不可能让泱泱受委屈,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赵琳的声音很虚弱喑哑:“不行,泱泱会生我气的…”
段兰看起来气坏了,叉着腰走来走去:“好,那就等你儿子,我儿子,断手断脚地回来,我们也被要债的催上门吧!”
在听到那句“断手断脚”,赵琳捂住耳朵摇头大叫。
“不行,小越不能出事!”
段兰看起来松口气:“这不就对了,这明明是双赢的选择。等孩子们能回来,好好教育一下,让他们跪下来认个错。”
“而且泱泱也能有个好归宿,给她家老太太给治好。以后我们一大家子都和和气气的,凝聚在一起不好吗。”
赵琳痛苦地捂住脸。
像是漫长的纠结后她终于艰难出声:“那试试看——”
“我现在赶快给季太太打个电话就说安排个时间给两孩子见个面。”
“砰。”是瓷器碎地的尖锐声音。
门被重重推开。
两人扭头看向门外面无表情看她们的简泱。
地上是被打泼的热气腾腾的粥里面还有鲜红的虾仁撒发出鲜美的香味。
两人表情都有些发白。
简泱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段兰你这么喜欢季家怎么自己不去嫁?”
“实在卖不出去又还不起债得话就让段成在那边卖好了万一呢?总有吃这一口的。”
简泱突然发现学周温昱那样嬉皮笑脸的腔调吵架真是又欠又解气。
因为段兰已经被气得嘴唇哆嗦抬起手身型晃动得几乎要站不直。
在她即将指着鼻子骂回来时简泱已经先一步转身离开。
背后是急着下床追赶来的赵琳她跑着赤脚踩在了简泱摔落的滚烫的粥和碎瓷器上赵琳痛得叫了声倒在地上。
“泱泱——”她直吸气“你别走妈妈摔倒了。”
“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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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泱!”
仿佛有无数个凄惨的声音在大脑回荡一点点将她往回拖。
简泱脚步停顿了一瞬。
接着她闭上眼死死压下那股要回头的冲动拎着包大步跑出了房门。
门被简泱用力关上隔绝了赵琳可怜的呼唤站在安静封闭的电梯里简泱的大脑才清晰了许多。
电梯的镜面上已经倒映她红透的眼眶和不知何时早已经流出的眼泪咸涩的味道没入口中。
脑中倒映最后倒在地上脚被瓷器割破的赵琳。
简泱的记忆突然就回到好多年前一个她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的插曲。
那年段越三四岁手被沸水重重烫伤打碎了玻璃杯。
赵琳急得要命小跑着抱着送他去医院并没注意当时站在旁边简泱也被落在身上的热玻璃碎片溅伤了腿血流不止。
赵琳带着段越回来才发现连忙要给她处理。
但简泱已经自己做了消毒贴上了创口贴。
但简泱的小腿上还是留了个月牙形很小的疤——在她和段越之间赵琳的第一选择永远不会是她。
赵琳在改嫁生段越那年第一次抛弃了她
。
又在今天,第二次抛弃了她。
而小腿上这个疤,这么多年,只有周温昱一个人发现,他好多遍温柔亲上去,然后笑着说:“像个小月亮。
“哪里像了,好难看的。她红着脸,并不习惯于将伤疤展示。
周温昱突然提议:“那我给泱泱在这里纹一个情侣图案好不好,我技术很好的,身上那个就是我自己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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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泱吓得直摇头。
“为什么不可以?周温昱眼底蓝色闪烁,脸上的笑也敛了些。
简泱小声说:“纹了就不能考编了。
这个答案似乎给这个小洋人整懵了,愣在原地好几秒,消化“考编这个新奇的名词。
简泱解释了中国编制的要求和限制。
周温昱哈哈笑出声,不住凑上来亲她:“真是个乖宝宝。
简泱擦干眼泪,收拾好情绪,从楼中走出来。
看了眼天空,天色又暗了一些。
简泱准备重新回银行,把奶奶的钱存回去,奶奶问起来,她就说钱已经给赵琳了。
她实在不想再把钱和情感,投入这样一个无底洞,但又不想告诉老人家今天的事,让她伤心生气。
只能先撒个谎,让老人家安心养病了。
简泱冷下心神,准备尽全力,和赵琳和段家割离开却没想到,这些事,从不是她想,就能隔开的。
简泱从银行出来,还没到医院,突然接到一通来自宁城一中行政部的电话。
电话通知说,她在公示期,被人写匿名信举报了,理由是亲弟涉赌,欠下巨额债务。
简泱皱眉,心惊于这件事传播得这样快。
但她稳定声线,解释说段越只是她继弟,和她没有任何直系关系,政审应该不需要查这些。
那头却说,催债公司的电话还打到了学校,为以后学生和老师人身安全考虑,领导对她的录取持保留态度。
“能尽快还上就最好了,那头遗憾地说,“最好要在政审结束前还清,不然…唉。
挂了电话,简泱脸色发白,身形不稳地晃动一下,扶着旁边的电线杆,才能维持住站立。
手机里的信息在嗡嗡作响。
一个和简泱关系不错,现在也在宁中教书的高中学姐,焦急地发来消息。
学姐说这件事本来闹不大,但举报她的是岗位的第二名,正是校领导的亲戚,好不容易抓到她的把柄,自然要将事情往严重了说
。
话说到这个份上简泱哪还能有什么不懂。
她的胃里一阵翻滚直犯恶心。
“你的工作也在一个没有发展前景只有人情关系的城市。”
离开前周温昱的嗓音突然在大脑回荡。
简泱惨白着脸笑一下。
真好笑。
现在就算没纹身也考不上编制了。
用尽全身力气整理好情绪简泱回到医院。
她不敢在奶奶面前展现半分一如既往地给她擦脸擦身体边强颜欢笑地聊天。
简泱已经很努力地聚精会神但大脑全是对未来的迷茫和焦虑她的手也在不自觉地发抖。
直到碰到老人家滚烫的脸颊简泱缓了会察觉出不对:“奶奶?你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老太太还在装傻:“什么烫?正常的天气有点热而已…”
简泱抿紧唇直接按了床铃医生赶过来重新挂了点滴。
他把简泱叫出去说了话。
大概就是老人家躺床上久了哪怕再精细养着还是或多或少会长褥疮天气一热就容易感染发烧挺折磨人的。
医生说的很委婉。
要么尽快转名院开刀。
要么就这样养下去但会有反复各种并发症一直熬到最后油尽灯枯。
简泱忍住所有情绪点头表示知道。
她回去安慰老人家故作轻松地笑说没事就是一点小病小热她也经常会有的。
老人家乐观地点头只是眼中泪光闪烁枯瘦的手在不停攥紧她。
深夜看着奶奶睡着和阿姨换了班简泱才疲惫不堪地从病房出来。
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出医院在对面冷清的便利店买了些关东煮。
天上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简泱站在街边无滋无味地咬了一口。
好难吃。
半生不熟满嘴腥味。
吃惯了好东西的舌头再尝到这样的工业制品喉间瞬间抵触地翻滚。
但简泱皱着眉故意赌气一般忍住恶心往下咽。
“滴答。”
关东煮的汤荡开涟漪。
简泱抬头看了眼才发现下了雨
低头。
又是“滴答”一声。
咸涩的水珠越来越多从眼角滑落。
简泱脸上冰凉一片泪如雨下。
她终于再也坚持不住蹲下身抱着膝
盖,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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