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天晴了好几天。日头一天比一天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睛。小燕子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院子里的雪有没有薄一点。一天,两天,三天,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在屋外数着什么东西。桂花树上的积雪开始往下滑了,一大块一大块地落下来,砸在树根周围,发出沉闷的声响。小燕子跑出去看的时候,正好有一块雪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她脚边,溅了她一裤腿的雪沫。她没有躲,低头看了看那些碎雪,又抬头看了看枝条,枝桠上的冰壳已经薄得像一层糖纸了,光线从里面透过来,亮晶晶的。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冰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糖都好看,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收回目光跑回屋里换裤子去了。

院子里那条被福伯扫出来的路,边缘的雪也化了一些,路变宽了。小燕子穿着靴子走在上面,靴子不再被两旁的雪堆擦到了。她走到雪人旁边,发现大雪已经矮了一大截,肩膀缩下去了,头也歪了,胡萝卜鼻子歪斜着快要掉下来,眼眶的位置塌陷了一个小坑,露出里面灰色的雪芯。那根扫帚柄还插着,但松了,轻轻一碰就能抽出来。小燕子蹲在它面前,伸手把它歪掉的鼻子正了正,又把肩膀上的浮雪拍实了一点。她站起来看了看,觉得它像是要走远了,还没走,但已经在做准备。金玉站在廊下看着她,没有说“雪人快化了”,也没有说“过几天就没有了”。她只是端着茶站在那里,看着小燕子拍完雪人转身走回来。小燕子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说“金玉,大雪瘦了”。金玉说“天暖了”。小燕子说“暖了它就化了”。金玉说“化了明年还会来”。小燕子说“明年来的不是它”。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也没有再问,低头走回屋里去了。

紫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新的脚印了。那些旧的脚印被化掉的雪水泡得模糊了边缘,像是写在宣纸上的字被水洇开了。她站在月洞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跨进来,靴子踩在被雪水浸软的泥地上,留下了新的印子,比之前那些都深,像是踩到了已经化开的土层。小燕子从窗户里看见她走进来,没有迎出去,紫薇走进屋里的时候,小燕子正坐在炭火旁边剥花生。她抬头看了紫薇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手心里那颗花生上,轻轻一捻,壳裂开了。紫薇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伸手拿了一颗花生,学着她的样子捻了捻。剥开后,她把花生仁放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

“路好走了吗?”小燕子问。

“好走了,雪化了大半,马车能走快了。”

“那知画是不是也能出来了。”

“她说等抄完经就来。”

“抄完了吗?”

“快了。”

小燕子没有再问,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很慢。她把花生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屋檐又滴了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比之前大了点,像是冰凌终于撑不住了。紫薇顺着声音看了一眼窗外,说“冰要化了”。小燕子说“化了还会结”。紫薇说“嗯”。小燕子说“结了又化”。紫薇说“年年都是这样”。小燕子想了想,说“年年都是这样,但年年都不一样”。紫薇看着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颗花生仁,把它也放进了嘴里,慢慢嚼着。窗外又滴了一滴水,比刚才那一声更沉了些。

晴儿来的那天,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只剩几片残雪贴在墙根和树根下面,像是冬天临走前留下的几枚印章。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夹棉袍子走进院子,没有踩到雪——已经没有什么雪可以踩了。她站在月洞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自己走对了地方,才跨进来。小燕子正蹲在墙根那几片残雪旁边,用手指在雪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像是两个挨在一起的人。晴儿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你在画什么”。小燕子说“画两个雪人”。晴儿说“雪都要化了”。小燕子说“化了就化了,画的时候还在”。晴儿没有再说,蹲下来,用手指在旁边也画了一个圈,比小燕子画的那两个小一点,紧挨着它们。小燕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那是谁,晴儿也没有解释。两个小姑娘蹲在墙根,看着那三个圈被阳光慢慢晒淡,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风一点一点地吹散了。她们谁都没有伸手去补它们。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那三个圈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小燕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碎土,说“进去吧”。晴儿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手,跟她一起走进屋里。墙根的那几片残雪在夜色里又缩小了一圈,像是知道没人看它们了,可以放心地走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萧府的厨房里贴了一张新的灶王爷画像,福伯点了一炷香插在画像前。小燕子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闻到了麦芽糖的甜味,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陈雪莹正在熬糖,锅里金黄色的糖浆冒着细密的小泡,咕嘟咕嘟的,像是锅里在下一场小小的雨。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陈雪莹没有回头,说“过一会儿就能吃了”。小燕子没有走,蹲在门槛上等着。灶台上的麦芽糖熬了一夜,整个厨房都是甜的。萧恒跑进跑出了好几趟,被门槛绊了两次,第三次终于稳稳地跨了过去,站在门槛外侧,回头看看自己的腿,像是第一次发现它可以跨过那么高的地方。萧宁还不会走,爬着经过门槛的时候顿住了,看了看外面的天,又看了看屋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爬回去找陈雪莹了。窗外的天开始变蓝,不是冬天那种灰蒙蒙的蓝,是那种带着光的、像是在慢慢醒过来的蓝。小燕子看着那扇窗,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醒过来——在积雪之下,在冻土深处,在那些她还没学会辨认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动身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从泥土里探出头来。

腊月二十八,萧府开始贴窗花了。红纸剪的,有喜鹊登梅、鲤鱼跳龙门、五福捧寿,一张一张贴在窗户上。小燕子蹲在旁边看金玉剪窗花,金玉的手很稳,剪刀沿着折好的纸边缓缓游走,纸屑落下来,像是红色的雪。金玉剪了一只燕子递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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