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驶出医院停车场，雨就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哗哗地往下倒，像天被谁捅了个窟窿。
路上的行人在雨中四处奔逃。
有人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弯着腰跑；有人推着婴儿车狂奔，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水花；还有人用手遮着头，几步窜进路边的便利店，站在门口拧着身上衣服的水。
傅云霆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世界。
手机在车内响起，他刚刚想伸手挂断，却看到来电显示，是秦若。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选择了接通。
“傅律！”秦若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我真的怀疑方知意就是温念！”
冯飞宇猛地转头看向傅云霆。
傅云霆握着手机，眼睛还在看窗外。冯飞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雨中的一对校园情侣，男孩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两人头顶，将女孩拥入怀中奔跑。
“傅律您听我说，您说过的方知意和温念声音很像，”秦若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还有今天念念跟我说，杜如风不是她亲爸。傅律，有没有可能念念真的是你女儿？”
傅云霆闭上眼睛。
左手心里的那对袖扣，硌得他心脏抽痛。
六年，他找了她六年。
可是，她出车祸的时候，他不知道。她妈妈死的时候，他不知道。她躺在医院里昏迷的时候，他还是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却隔着六年的光阴，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秦若，”他的声音如一潭死水了无生气，“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常年见不到爸爸，她赌气说一声不是亲爸，这很合理。”
对于秦若的话，傅云霆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六年前温念车祸，双腿骨折，颅脑损伤，且不说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她已经死了。就算她还活着，就算她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在那样的车祸中能保全吗？
“可是傅律，”电话那头秦若还在努力，“念念说这话的样子不像是赌气，而且她在给她妈妈张罗找对象了……”
傅云霆的手指点开秦若的对话框，那里还有他上午发过来的视频。
视频里的男人看上去春风得意家庭美满，他拿着结婚证在炫耀“这是我的老婆方知意”。
视频后面还有句语音，可他懒得去听。
世间万盏灯火，都映着别人的圆满。独他这一盏，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被风吹灭。
挂断电话，关机，顺手将手机扔到车里。
他闭上了眼睛，别人的幸福他不想去见证。
冯飞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
窗外雨更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外面的红绿灯，行人，楼房，全都融成玻璃上水淋淋的一片，让人看不清轮廓。
傅云霆紧握着那对袖扣。
红灯亮起，车流停驻。雨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
“……我不该离开她的，我应该看出她藏在那些把戏后的柔情。花儿的心事难以捉摸，但我当时太小了，还不懂得爱是什么。”
方知意读完这一章，抬头看去，念念已经睡着了。
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粉色小被子把她衬得格外娇小。方知意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轻轻合上书。
《小王子》精装本的硬壳封面早已斑驳，内页泛黄，边角卷起，扉页上还留着一句祝福：给我的宝贝温念，祝你生日快乐。——永远爱你的妈妈
毕业证上的温念，学位证上的温念，那些公章和钢印盖住的名字，早就锁进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只有这本书，一直放在念念的床头柜里。
她把书放回去，书脊朝外，和小夜灯并排摆着。
她起身，轻轻带上门。
拿起手机往客厅走的时候，她看到了来自沈知珩的信息。
十四年前，他是她妈妈方茹在京都医院的主治大夫；十三年前，他主持了她和妈妈的换髓手术，也是他在她担心考不上京都大学的时候，提醒她有绝对音感可以试着考音乐系；六年前，是他在方茹的死亡证明书上签字；四年前，是他给她介绍了国际心理咨询师史密斯夫人。
他们已经四年没联系了，而今天晚上，他竟然破天荒地发来了信息。
【沈知珩：小念，最近有人在查你六年前车祸的事。今天下午又来了一个男人来问，就是今天热搜头条上那个傅家二公子傅云霆，还自称是你的朋友。】
方知意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凉。
车祸都过去六年了，为什么突然有人查她？
傅家二公子？热搜头条？
她想起傅云霆昨晚那条消息“临时有要事需离开海市”。
原来他去了京都医院，可是她当时车祸就在学校里出的，他是学生会主席，怎么可能不知道？
既然六年前她出车祸他都没出现，那么六年后再去医院又是为了什么？
她打开了某个APP，热搜第一赫然是傅云霆和纪樱雪的订婚消息。
配图里他们站得很近，她往他手心放着什么东西，他低头神色认真，两人显得极其亲昵。
念念那句“傅叔叔要和樱花阿姨结婚了”又浮现在她眼前。
【沈知珩:不过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脸色非常不好。小念，他为什么会来找你？还有你的孩子是不是他的？对了，说来也是奇怪，今天早上我的储物柜里居然多了一张不记名卡片和一张纸条。】
【沈知珩:图片】
方知意点开那张图片，是打印在a4纸上的一封书信。
【沈医生您好，我是温念，感谢您曾经对我妈妈的关照。我现在有自己的新生活了，不想任何人打扰。如果有人问我的消息，麻烦说我已经死了吧。卡里有10万块，密码是6个0，您看着处理就好。】
方知意一瞬间气笑了，谁这么有钱，就不能给她这个温念本念也顺手送个10万吗？
不过从这短信来看，给钱的人对她好像也没什么恶意。只是不想别人找到她。
是不想谁找她？傅云霆还是另一个人？
【南风知我意：谢谢沈医生告诉我这些，对了，除了傅云霆，您知道还有谁在找我吗？】
沈知珩那边很快发来一条语音，她立刻点击转换文字。
【沈知珩:几天前有个自称是你表哥的，拐弯抹角的问了我几次你的情况，我直接告诉他你不是我的病患我不清楚。】
方知意爸妈都是独生子女，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在她出世前也早就不在了。她居然还有个“表哥”？只怕她爸妈都不知道这门亲戚。
算了，不管这个“表哥”是谁，她都不打算去查了。
【沈知珩:还有傅云霆那边好像以为你已经死了，还问我要遗物，我问他和你的关系，他说是朋友。】
朋友？
方知意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
原来他把她当朋友啊。只可惜她对他心思不纯，这个朋友只怕是做不了。
【南风知我意:沈医生，那个卡您看着处理就行，温念死了和我方知意有什么关系？一个不用的名字，能换那么多钱还挺值。】
【沈知珩:好，卡和字条我明天就会送到医务科去作为爱心捐款。】
方知意心头一暖，当年她妈妈也获得过几次小额爱心捐款，挺好的，无论是谁给的这笔钱，也都算是做好事了。
【南风知我意:好，等我以后买了房，手头宽裕了，我也会捐款的。】
沈知珩的信息很快进来。
【沈知珩:不急，你先照顾好自己，有能力了再回馈社会。对了，你的听觉恢复了吗？】
方知意看到他的关心，不由得面露苦色。
【南风知我意:可能还是没有找到史密斯夫人说的那个契机，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就是听不见。】
【沈知珩:慢慢来，对了，有个问题我不知道当不当问。】
方知意立刻按下语音条:“沈医生您尽管问，您帮了我们那么多，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沈知珩:有人那么多钱编造你的死讯，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方知意也在想这个问题，要说她活了这么大没的罪过什么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哪个人会钱多的没处用，用来收买别人诅咒她死了？
想来想去，她从纪樱雪今天的打扮上得出了一个狗血的可能。
纪樱雪应该不是那个喜欢灰色的女人，所以情况就是，傅云霆在灰色初恋和纪樱雪之间做出了权衡利弊的选择。
而灰色初恋对傅云霆因爱生恨，于是让人在纪樱雪耳边灌输温念和傅云霆大学那四年有什么私情。
傅云霆迫于某种压力，于是时隔六年才去京都医院找到温念的下落，想让她出来作证他们只是纯洁的同学情。
可灰色初恋想要在傅云霆和纪樱雪之间埋下一根刺，于是就花钱让人掩藏了温念的踪迹，为了一劳永逸干脆说温念已经死了。
沈知珩看着对话框中方知意发来的这一大段文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发信息。
【沈知珩:小念，你这些年是去写小说了？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这个调调吗？我前天轮休在家被你阿姨拖着看的那个什么剧，嗯，就是这样的剧情。】
方知意沉默了一瞬，她于文字上实在没天赋，否则又怎么会去努力重拾编曲。
不过如果电视剧也是这样的剧情，难道她其实小看了自己？
【南风知我意:不是都说艺术来自生活吗？】
这话发出去她把自己都说服了，毕竟傅云霆那个全灰的房子也是正常人无法理解的。
＊
和沈知珩聊完，方知意便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杜如风坐在餐桌旁，用一次性纸杯晃着红酒品鉴。
见她出来，他举杯致意。
方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杜先生，明天上午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去给念念改名。”
杜如风眉头挑起，轻呷了一口红酒，另一只手按下语音条：“这么绝情？我刚回来就要给我女儿改姓？”
方知意提醒道:“念念可不是你的女儿。”
【杜如风:好歹也喊了我五年爸爸，哦，这学区名额也是我的。】
“去年的新规，幼儿园按居住片区划学区，租房买房都能上，”方知意面无表情地提醒，“杜先生，您该不会以为您那8000元的保姆费还能覆盖家用，水电燃气，家具买菜吧。我以为多出来的部分是我在付房租。”
杜如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按下语音条:“你知不知道这地方房租一个月多少钱？”
杜如风心里其实很烦躁，他为什么要多嘴问物业方知意的事？又为什么要特意请年假回来？
这还不是因为，他原本快要领证的法国女友，在知道他妈妈会过来一起生活后立刻翻脸分手了。
这几年方知意一直在催他结束雇佣，催他回来给孩子改名，今年是要结婚了，他才松口答应方知意今年年底前肯定回来给念念改姓，顺便再把母亲带出国颐养天年。
可那女人居然贪慕虚荣在临结婚前因为他说了要把妈妈接过来一起住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不照顾他妈，那接出国后，对他这样一个早九晚五，时不时还要加班，休息日还有自己的私生活的高级精英来说，生活真的会乱套的。
所以他必须再和方知意好好聊聊，促成一个双赢的结果。
为此他特意提前用了年假，放弃了去法国度假的机会回国帮她的忙。
可目前为止，他竟然没在她身上看到一丁点儿感恩戴德的痕迹。
最气人的就是早上她居然发200块人民币羞辱他，200块人民币折合刀乐不到7块，收这笔钱对他一个年薪将近40万刀乐的人来说就是个笑话。
现在，她居然在跟他谈房租？
看来一点点利益是无法打动她了，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再牺牲一次自己婚姻。
杜如风想到这里平静了下来，他按下语音条，开出了自认为丰厚的条件:“我们可以再结一次婚，这次我可以不离婚了。如果你不介意开放式婚姻的关系，我甚至能写保证书。这样你不仅能拥有完整的婚姻关系，还有机会获得美国的绿卡。”
方知意差点气笑:“我们女人没那么强的动物性，不会满脑子都是交，配。国外也没那么吸引我。”
【杜如风:那你想要什么？我每个月再给你加2000块钱，你继续留在我家房保姆？】
“杜先生，您一直在国外可能不知道，现在孩子上学，公考，都不需要需要父母身份证复印件和结婚证了。”
这话的内容杜如风心头一惊，他想起曾老师说的，方知意压根没向学校出示过结婚证。
方知意继续补刀:“要是早几年知道法律会改成这样，我压根不会和你结婚，更不会来海市。”
杜如风的脸色变了，他总算清晰的意识到，他能拿出手的筹码都是她不需要的。
【杜如风:所以你是不再需要我了？】
方知意看着他:“其实我并不需要男人，六年前是以为孩子以后上学会需要证明是婚生子才来海市和你结婚。孩子跟你姓，应付你妈妈，你要我做的我都完成了。你不吃亏，甚至还赚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八千块钱一个月在海市能做什么？只说每个月燃气水电费，每年的物业费，日常买菜，给伯母买药，每个月花费至少两万多。而咱们小区，整租一套房的价格也不过才8000。”
杜如风坐不住了，他慌忙按下语音条:“你撒谎！怎么可能会花这么多钱？你一个聋子哪里来的钱？”
方知意早有准备。
她打开手机账单app递过去，又递上杜母的养老金卡。
“你可以查一下，你妈妈以为你的钱全部在我手上，所以日常支出都是我在负责，另外按你妈妈的要求，家具也换过两次了。养老金卡是今年年初才给我的，但这里的钱我从来没动过。”
杜如风拿过手机，一笔一笔往下翻。
数字触目惊心，附带的电子凭证也是没有半分虚假。
看到最后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这哪里是雇了个保姆？分明是赚大发了，算下来这几年全是白女票。
越是清楚这点，他越是慌张，因为这代表她只想走，其他什么都不图了。
他先揣起养老金卡，然后仔细打量她。
【杜如风:方知意，你是个善良的女人，和我妈生活了六年，我知道你也在担心她去了国外会不适应。对吧？】
方知意笑出了声:“不，我不善良，还有，你妈是你的责任，我作为一个倒贴工资干活的保姆，并不会去越俎代庖去担心雇主的家事。”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明天早上请你带着自己的身份证原件，跟我去派出所改名。”
杜如风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他低头摆弄手机，过了几秒，方知意的屏幕亮了。
【杜如风：念念不姓杜，是准备姓傅了？】
方知意很是无语:“傅？你在想什么？她当然是跟我姓方。”
杜如风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按下语音条:“念念和那个傅云霆长那么像，她难道不是傅云霆的女儿吗？傅家那么有钱她不准备认祖归宗吗？”
方知意抱起双臂，冷冷看着他:“杜先生是人型DNA检测机？看人一眼就能立刻验出是不是亲生的。如果您有这种能力我建议上报，灯塔国不是很热衷做切片研究吗？快去用你的生命推动人类科学的进步吧。”
杜如风脸色变了又变，他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想到自己的目的，他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哀怨起来:“方知意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很不容易，我也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心里有些遗憾语音转文字转不出自己的情深意重，他继续按着语音条说:“我高中时，我有个初恋。我妈不同意，逼我们分手。后来……她死在手术台上，一尸两命。”
方知意盯着屏幕上的字，愣住了。
“我恨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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