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七看向沈渊,得到应允后才缓缓开口:“是的,不过我也是最近才得知,我是不满两岁时被拐到西北的,在西北长大。”

“不满两岁……胎记……对上了,全对上了!”

床榻上的王钺本半靠着引枕,腾的一下坐直身子,不顾腿上的伤,双手撑着炕沿就往起挣。牵扯到伤口时他嘶地抽了口冷气,探身一把攥住了凤七的胳膊:“你可还记得我?我是王钺,你的小舅舅啊!”

“你小时候最黏我,还在我背上骑大马来着……”他情绪越说越激动,哼起了小时候他唱给清月的童谣,“一更天猫洗脸,二更天狗挠门……”

童谣调子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他满眼希冀地看着凤七,可凤七蹙着眉认真想了许久,脑海里完全想不起相关记忆。

她最终还是歉然摇了摇头:“对不住,我实在记不起儿时的事了。”

王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攥着她胳膊的手也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他垂头丧气地坐回床边,脑袋埋得低低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疤。他心里又酸又涩。也是,当时的清月还那么小,怎的会记得呢?

沈渊指尖轻扣桌沿,打破沉默:“你怎会在这里?还有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王钺驼着背,手指无意识抠着衣服上的补丁:“十八年前,我不满家里定下的婚事,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

“出门时什么都没带,又年轻好面子不肯回去,就找了份记账的活计,想着熬几天,家里急了兴许就把婚事退了。”他顿了顿,“可第七天,城里来了个大官,满城找会算账的人,说一天给十两银子,还能跟着去京城。那时候我身无分文,十两银子是天大的诱惑,而且我还想着,到了京城就能去游府看我大姐。”

“想着再让我大姐跟家中说上一说,兴许家里就会将婚事作罢!”

“你大姐,是游府的王大夫人?”凤七端着一碗堆得冒尖的鸡汤走进来,将瓷碗轻轻放在王钺面前的小几上。

王钺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我费了好大劲才被选上,跟着队伍出城。可出了城才发现,那些人根本不是去京城的。他们给我们头上套了黑布,七拐八绕带进了一处地下洞穴。”

“我想跑,可洞里洞外全是重兵把守,非但没跑成,反倒被挑了手脚筋。”他低头看着自己变形的脚踝,声音发紧,“在洞里没日没夜地算账,一批一批的官银往洞里运,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银子洗白,转到固定的私宅账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运进来的白银是军饷。”他抬起头,眼里泛着红血丝,“我知道贪墨军饷是灭族的大罪,就明面上记一本账,暗地里偷偷抄了一份底账藏起来。”眼泪顺着没受伤的半边脸滑下来,砸在衣襟上。

“约莫过了三个月,他们把算账的人全部捆起来,而后放火烧洞,我因为年纪最小的缘故,被几位长者护住逃了出来。”

“他们也都察觉出不对,每个人都把底账交给我护着我逃了出来。”

“哐当”一声,邓猛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碗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他浓眉倒竖,虎目圆睁,声音震天响:“这群狗杂种!军饷都敢贪。”

沈渊脸色阴沉,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裹着寒意:“背后主家,是不是皇后的母家?”

屋内所有人瞠目结舌。

“你、你怎会知晓?你……”邓猛问。

“你还记得我父亲当年被派到东南一带任职,他当年曾暗中追查此事,查到东南皇后母家没多久‘急病’身亡。”沈渊垂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这绝不是巧合,只是当年我还小,没有办法。”

邓猛倒吸一口凉气,愣在原地:“皇后母家就是东南旺族,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凤七站在一旁,手里的素帕已经攥成一团。她心口突突直跳,这次出行就是找回弟弟,结果不仅招惹到二皇子,现在又得知皇后母家贪墨军饷,牵连了不知多少人命。她指尖发凉,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她就想唱戏,找弟弟,为师父养老,怎的这事儿就跟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王钺道:“背后之人我不知是谁,但当时带头的头领是个秃子,我夜间偷溜时撞见过他摘下假发的样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凤七脸上,带着愧疚:“我从火里逃出来后,一路往西北跑。路上正好撞见人贩子带着年幼的你,我那时武功全废,脸又烧成这副鬼样子,冲上去想救你,反倒把你吓得哇哇大哭,引起人贩子注意。最后……我还是没能救下你。”

他看着凤七,声音哽咽:“是舅舅没用,对不住你。”

凤七看着他自责的模样,心里一软,上前两步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

她伸手轻拍王钺的手背,语气带着轻松:“舅舅说什么傻话,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吗?”

“老天爷让我们在这儿遇上,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她故意打趣,想冲淡屋里的沉重,“真要那时候被您救下,我还得跟着您在地洞里吃苦头呢,倒不如在西北逍遥自在。”

王钺被她逗得牵强地扯了扯嘴角。他看着凤七,轻声问:“这些年,你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凤七心照不宣摇头,把鸡汤碗往他手里递,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去:“天生命好,半分苦没吃着。养父母疼我,师父教我本事,还有师兄照拂,如今又有侯爷跟邓将军教我保命本事。”

沈渊听着凤七说出口的话,每说一句,心就紧一下。他知道凤七这一路是怎样走过来的,现在她竟然轻描淡写的说着自己过得好的话。

说到沈渊时,凤七下意识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耳根悄悄泛红。

王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渊,眼里带着几分拘谨:“您……是侯爷?”

凤七直起身,落落大方地介绍:“这位是定远侯沈渊。”又侧身指向邓猛,“这位是邓将军。”

王钺闻言,连忙撑着床沿就要下床行礼,腿伤牵扯得他踉跄了一下。邓猛最烦这些繁文缛节,大步上前,伸手就把人捞回了床上:“行了行了,不用来这套虚的。你好好养伤,有我们在,没人能找到这儿来。”

王钺还是对着二人拱了拱手,郑重道:“多谢侯爷、邓将军。”

凤七转身去了自己屋,抱来一床叠得整齐的被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主动收拾沈渊书房的床榻,被褥铺好又贴心地在里面放了个汤婆子。

沈渊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床锦被上,眉峰一挑。这是凤七用过的被褥,让别的男人盖她的被子,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即使那人是王钺。

“你身上有伤,就在床上歇着。”他先发制人,“今日太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王钺推辞:“不用不用,我睡书房的榻就行,不碍事的。”

沈渊面不改色:“我去睡书房。”

邓猛往炭盆里添炭,把这一幕看得明白,心里暗笑不已。

这沈渊也有这一天!

方才吃饭时他就瞧出来了,沈渊一个劲往凤七碗里夹肉,还故意找由头把方鹤支走,这点心思他这个过来人哪能看不出来。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故意打趣:“你就别推辞了,今日你要是真睡了书房,这沈大侯爷啊!就得后悔的睡不着觉喽。”

王钺只当是沈渊照顾自己,根本没往多处想:“侯爷心细,多谢侯爷。”

沈渊被说中心事,耳根有些发热。他偏过头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不自在。

邓猛识趣,也不多留,摆摆手就往外走:“我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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