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小院儿的雪连着下了三日,凤七这几日睡得都不错。

天还没完全亮她就醒了,想着赶在沈渊做饭之前跑到灶房,因为沈渊做的饭菜实在太过难吃了。她下床窸窸窣窣穿好衣裳收拾妥当这才开门。

寒气扑面而来,冷得她一缩脖。

视线转移,就见院心里立着个人。沈渊一身素衣,褪去了以往繁重服饰,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百姓的样子。他正握着扫把一下一下扫着阶前的雪。身后不远处靠着墙根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雪人用两颗黑炭点了眼睛,截短的小树枝当胳膊,歪歪扭扭的,带着些许稚气。

“侯爷,我来吧。”

“我扫就好。只是得麻烦你做早饭,我不太会。”

凤七没忍住,唇角上翘。也不多推辞,应了声“好”,便转身快步往灶房走。

灶房里堆着提前劈好的木柴,凤七挽起袖口,蹲下身引火。干柴遇着火星很快燃起来,橘色的火舌舔着锅底,烘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她手脚麻利地淘了粟米下锅,又舀了杂粮面揉成饼子,挨个贴在锅边;油热了打三个鸡蛋下锅,滋啦一声香气漫开,再就着罐子里的腌萝卜干、雪里蕻各盛了一小碟。

最后她又重新拿了三个鸡蛋,洗干净放在粥里煮着,师父说过,这样的鸡蛋补人。

王钺身上有伤,沈渊身上的伤虽好了,但也得好好补。

忙活这一通,身上早没了寒意。凤七盛好两碗粟米粥,立在灶房门口冲着院里喊:“侯爷,饭好了!”

这一声没喊来沈渊,倒先把屋里的人惊动了。

王钺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身上穿的是昨夜沈渊给他找的衣服,有些大,显得空荡荡的。他低着头,只自顾自地伸手要去端菜碟子,动作紧张局促。

“舅舅快坐下,我来就好。”凤七伸手接过菜盘。

她每次看见王钺这跛脚的模样,心里就难受。要不是她,这腿也不至于这样。这份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她眼下除了照管他的吃喝,旁的做不了什么。

王钺自打从地洞里出来,就始终低着头,鲜少抬眼与人对视,连走路都贴着墙根。昨夜沈渊帮他擦洗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须发也整理过,看着清爽很多,只是那股子瑟缩的气性,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凤七只当没看见他的局促,照常拉开凳子让他坐,拿起两个水煮蛋轻轻放在他碗里:“多吃些,伤好得快。”

她语气自然,并没有生疏与嫌弃,也没有怜悯施舍的意思。王钺头埋得更低,闷声“嗯”了一句。

“洞里的账本……”吃了半碗粥,王钺忽然低声开口。

话音刚落,沈渊掀帘子走了进来。他拍打肩头的碎雪,净了手才在小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萝卜干放进王钺碗里:“已经取出来了,这两日我都在核对,放心。”

王钺咬了口萝卜干,连连点头:“好吃!”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吃上热乎的。

凤七捧着粥碗,随口问道:“这么多年,你就一直待在这宅子地下?”

王钺点头。

“那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

“还有洞里那堆白骨是怎回事?”

“宅子后头不远就是山,山上有个没人管的小破庙,香火倒还不错,常有附近村民上供。我夜里就去取些贡品,馒头果子都有,运气好的时候,还能遇上整只供奉的鸡。”他小声回答。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看他面黄肌瘦、身形枯槁的样子,哪里像是吃饱的样子,凤七鼻尖发酸,低头扒了口粥将那股子难受劲儿压下去。虽说此前从未见过,可血脉里的牵绊骗不了人,这人是她的亲舅舅,好坏她分得清。

若是认了这门亲,那王钺这些年受的罪,就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王家的事,也是她凤七的事。

谁能想到一路西行,反倒牵出这么多事情。这人世最是无常,你越想什么都不沾,命运偏要把千丝万缕都缠到你身上,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洞里白骨是我去乱葬岗捡来的,用来吓唬人用的。”

凤七压下心头感慨,又问:“这些年,就从没跟家里联系过?”

王钺摇头:“我这副样子,回去了也是给王家招祸。若是被皇后的人发现,整个王家都要被连累,满门都活不成。”

“索性我当时留的名字不是真的,但我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是否被调查出来。”

“等你伤好利落些,让凤七陪你一同回王家。”沈渊忽然开口。

王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愕,随即又慌忙低下头:“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皇后若是知道我还活着,王家上下定然会被灭口!她势力那么大,我们、我们斗不过的……即使把账本拿出来,那当年洗钱的钱庄也都是定好的,到时候定我一个欺君之罪那王家整个家族都会因我而受牵连。”

沈渊向凤七抛出一个眼神,凤七心领神会走出灶房。

屋里,沈渊伸手按住王钺的手背,声音压低:“我需要一个由头,能让凤七顺理成章回到游家。是我考虑不周,带她落到这般境地。”

“清月现在叫凤七,不满两周岁时被人带到西北,先被一对农户收养,后来又被卖进戏班子,亏得遇着她师父教养长大。此前她一直在京城唱戏谋生。”

王钺听得浑身发抖,心疼得像被刀剜一样。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是我没用……当初若是我能救下她,她何至于吃这么多苦……”

“如今我与她经历了一些事情,在京中都是‘已死之人’。”沈渊继续道,“我本想带她走军中的路子,凭军功找机会重回京城,可军中凶险,刀枪无眼,我怕护不住她。”

他抬眼看向王钺,眼神笃定:“你必须跟她一起回王家,凤七才能顺理成章认祖归宗;我会给你弄个新身份,你不用担心暴露。只有她名正言顺回了游家,才能护住王家上下周全。”

“还有游大夫人的死……也只能靠小七去查。”

王钺攥紧了拳头,眼里布满红血丝,“当初游府说我姐是病逝,如今听你这话,果真和我想的一样!”

他自小是被姐姐背着长大的,姐姐出嫁那日,还是他亲自背着送上的花轿。那样鲜活温柔的人,常年习武,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沈渊沉声道:“根据我们查到的线索,此事大概率与皇后有关。如今游府主事的姜夫人,是皇后母家嫂子的表妹。”

门外的凤七心里了然。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暗自腹诽:不愧是侯爷,出手这般快,连这层绕弯子的关系都摸清了,真是够乱的。

屋里王钺深吸一口气:“好!就按你说的办!回去,我一定要回去!我要给我姐报仇,要给月月一个交代!”

“我手里有足够的证据。从前我孤身一人,做什么都难如登天。但如今有你们相助,就算我这副残躯,只要能拼一把把她拉下来,也值了!”

凤七没再听下去,游家她是一定要回去的,母亲的死因也是一定要查清楚。她心里已经有了数,也不多问,只默默回到房中收拾起路上要用的东西。虽说沈渊过后定会准备齐全,可她毕竟是女子,贴身的衣物、常用的物件,还是自己亲手置办才行。

另一边,沈渊回了自己屋。他走到书桌旁坐下,取过三张素笺,研墨提笔。狼毫笔锋落在纸上,笔走龙蛇,字迹刚劲有力,不过片刻,三封信就写好了。

“天蚕。”他低声唤了一句。

话音刚落,屋角阴影里便闪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躬身行礼。

沈渊将三封信折好递过去,语气冷冽:“按旧路送出去,不得有误。”

“是。”

天蚕刚要退下,守在院外的齐风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侯爷,京中传来消息,陛下醒了,是廖班主出手医治的。查明是皇后的手笔。”

“淑妃娘娘那边一切安好,并无异动。”

沈渊微微颔首:“二殿下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二殿下并无任何动作,每日除了入宫探望陛下,便是回府闭门读书,连宾客都少见,更没有私下联络任何人。”

“呵。”沈渊低笑一声,“倒是沉得住气。”

“继续盯紧京中动向,重点是二殿下。”

“是!”

凤七这边,已经收拾妥当出了门。她特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衫,脸上薄薄抹了层灶灰,掩去了原本过于惹眼的眉眼,头发梳成两条粗麻花辫垂在胸前,背上背了个竹编背筐,腰间用布带束得紧紧的,袖剑藏在袖中,剑簪绾着发,看着就像镇上寻常的农家姑娘。

她没去跟沈渊道别,省得打扰他们议事。反正采买些零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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