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献春城中青雀码头人头攒动,擦肩接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正午时分,烈日炎炎,人群挤得密不透风,分外闷热。

游霜银混迹在围观的人群里,帮陈婆婆挑着担子,一路沿道路边吆喝,“紫苏饮——一文钱一碗,井水冰镇过的紫苏饮——”

人群互相推搡着向里面挤,差点挤到腿脚不便的陈婆婆,多亏武乞丐及时出现,护了一把,才免得陈婆婆被人群推倒踩踏。

他满头大汗来不及擦,自来熟一般取了一份紫苏引,如牛饮水一饮而尽。

游霜银见状便问:“今日是什么日子,怎的如此多人?”

武乞丐抹了一把满头大汗,又眉飞色舞地说道:“听说今日公主乘船靠岸,所以大家这不都来一睹天颜了?”

公主?

游霜银放眼望去,见裴绿行穿着紫绫官府正端正立于码头正中静候,心中腹诽,看来是他的老相好要过来,特意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

不时有难抗暑热的围观百姓凑过来买饮子,一边喝一边交谈。

“听闻公主年满二十,却未曾婚配,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公主得圣人欢心,自然是眼高于顶。”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郎君能得公主的青眼,祖坟都得冒青烟了。”

“你瞧瞧码头上那位,我看他倒是跟公主很般配。”

“我兄长在京经商,听说那公主和咱们这位大理寺少卿可是旧相识,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在京城可谓是尽人皆知的金童玉女。”

“那为何圣人并未指婚?”

“听说是——”

话未说完却被一阵馥郁的异香打断,随之而来的是一艘重檐楼船,朱栏彩画,富丽堂皇。

是嘉和公主的船靠岸了。

船一停稳,裴绿行率百官相迎,最先下船的人却不是公主,而是十数宫婢手捧透明琉璃盏,盏中盛放一方晶莹冰块,为公主开道。

差役呵斥一声,所有人便得齐齐下跪,低头避见公主容颜。

游霜银搀着陈婆婆,二人一同跪在人群之中,游霜银偶尔好奇,又被陈婆婆给按了下去。

她不能抬头,却能闻到一阵浓郁的郁金混合着玫瑰的香气扑面而来。

公主随身的侍婢手捧玉壶,以花水香气盖去夏日里的河水腥气和人群中的汗臭味。

听得御驾已行之前方,游霜银小心翼翼抬起头,只看见公主的裙摆,轻如蝉翼的名贵越罗被拖在地上,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一眼便可知其价千金。

她拉了一把身旁的陈婆婆,让她也跟着偷偷看一眼。

但陈婆婆却没有回应。

陡然间,她的肩膀一沉,游霜银转头望去,陈婆婆两眼一翻,竟是昏倒在了她的肩头。

陈婆婆面色发红,肌肤滚烫,却浑身无汗,气若游丝,一看便是中暑的急症,若不及时施救,恐有生命之危。

“有人中暑了!”她大声呼救。

这一声却是惊动了公主的随行千牛卫。

“什么人胆敢惊扰公主圣驾?”

“是刺客行刺,快护驾!”

数十把亮晃晃的横刀纷纷出鞘,齐刷刷地指向游霜银所在的方向,千牛卫拎着刀靠近准备搜查。

周遭百姓却怕被这利刃殃及,生怕被当成谋反行刺之人,便顾不得礼仪,各自起身,四散而逃。

“是刀子,快逃啊!”

“快跑,杀人了——”

有人慌忙之中不知道被何人鞋履绊到,摔倒在地,而匆忙而逃的人顾不得看脚下,又被摔倒之人绊到,越来越多人倒地,不少人倒地后又被急切逃命的人踩了几脚。

眼见着今日之事恐要酿成踩踏事件,一声轻斥制止了事态。

“住手。”

随行千牛卫还欲再辩,见公主神色只得收刀归鞘,立于一旁待命。

两排宫婢自动退开,露出嘉和公主李世英真颜。

游霜银正跪在地上,护住陈婆婆身体,免得她遭人踩踏,就见李世英从婢女手中捧过琉璃盏,走到她面前来,蹲下身子,亲自将这樽盛有冰块的琉璃盏置于陈婆婆面前。

“既是中暑,自然以冰驱之最为有用。”

见此情景,其余人也不再逃命,而是纷纷自发下跪,叩谢天恩。

“我原当天家金枝玉叶不沾俗务,谁想竟肯为咱们这些小民折了金贵身子。”

“是我等有眼无珠,竟然……真是糊涂!”

“公主殿下真是仁慈心怀啊……”

李世英亲自以帕拭去陈婆婆额上大汗,又执扇给陈婆婆面上扇风。

游霜银还是第一次见着自己国家的公主,活的,会动的,就在自己眼前,一时间竟是看得痴了。

不多时,陈婆婆悠然醒转,见李世英披罗戴翠,又慈眉善目,神智还发昏着,便握住了李世英的手,“多谢菩萨救命之恩啊……”

这下连游霜银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开陈婆婆的手,却见李世英反握住陈婆婆的手,执扇掩面轻笑,“今日倒教我冒充了一回菩萨。”

陈婆婆神智逐渐清醒过来,也意识到这众人纷纷跪着的是何许人也,见自己如腐朽枯藤一般的手握住公主软玉柔荑一般的手,连忙抽手俯身磕头。

“好啦,”李世英将她扶起,温声叮嘱,“婆婆年岁已高,莫要再跪,当心再度中暑。”

李世英朗声道:“本宫代天子巡察江南,是见百姓疾苦,不是叫百姓见着本宫便四散而逃的。”

她转头看着冷汗涔涔的千牛卫首领,疾言厉色道:“此次看在你们护驾心切的份上,本宫不怪,但若再有因刀兵之举,惊扰良民,便是逆了天家的仁德,本宫也留你不得。”

四周百姓闻得此言纷纷伏跪在地,高呼:“公主殿下千岁。”

“都起来吧。”

李世英说完,见众人仍伏跪在地,长叹一声,便只得转身拂袖而去,百姓这才从地上起身。

坐进辇轿后,李世英撩起轿帘,方才那张端庄的脸此刻多了几分这个年纪里才有的活泼与灵动,对一旁随行的裴绿行问道:“谡清,你给我安排的住所在哪里?”

裴绿行听见李世英以他的名来称呼,颇有几分无奈,只得抬手道:“臣已与当地富贾议妥,公主可住进贾府,此宅亭台楼阁,水木清华,在江南当属第一园林。”

李世英听见这般规规矩矩的对话也并不气馁,整个人趴在轿窗上,“谡清住在贾府上吗?”

“臣住驿馆。”

“那我也住驿馆。”

“公主——”

李世英一本正经地说道:“谡清向来为官清廉,要是谡清都不做的事情我却做了,那我就是鱼肉百姓,敲骨吸髓,到时候就得被刚正不阿的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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