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玩家无法分类
沢田纲吉最近问过里包恩一个问题。
“小林到底算什么?”
那时候沢田纲吉正坐在书桌前写数学作业,准确来说,是看数学作业,同一道题看了十分钟,一个数字都没写出来。
里包恩坐在窗沿,喝咖啡。
“小林澪。”
“我不是问名字啦!”
“并盛中二年A组学生。”
“也不是问这个!”
“十四岁,女性,长期体弱,七年前有过住院记录,去年开始健康情况好转,搬家手续齐全,户籍齐全,保险记录齐全,邻居证词齐全。”
沢田纲吉愣住。
“你、你查得好详细……”
“是你问的。”
“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沢田纲吉小声说,“我是说,她有时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吧?!”
沢田纲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比如她会在玄关拆枪!”
“嗯。”
“会问狱寺君毒便当能不能用来训练抗毒!”
“嗯。”
“还认真考虑过从屋顶走去学校是不是比较快!”
“确实比较快。”
“不要赞同啊!”
沢田纲吉抱住脑袋,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问:“所以她到底是什么人?”
里包恩想了想,如果按杀手的分类方式,小林澪暂时不能归入任何一类,不是□□家族成员,不是职业杀手,不是幻术师,不是情报贩子,不是被派来接近十代目的卧底,也不像普通的精神异常者。
里包恩喝了一口咖啡。
“现在还不知道。”
“欸?”
“无法分类。”
沢田纲吉的脸色更差了。
“无法分类不是听起来更危险吗?!”
“所以才要观察。”
“不要用观察昆虫一样的语气说啊!”
里包恩没有继续回答。
因为观察对象已经从窗外经过,小林澪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走得不快。她旁边是小林结衣,结衣正在说什么,小林偶尔点一下头。
从这里看过去,她只是一个普通国中生。
如果忽略小林前几天才在河岸杀过一个人的话。
——
“玩家。”
这个词第一次从小林嘴里出来的时候,里包恩记住了,她说完以后立刻改口,这说明她知道那个词不该对外说。
但当时线索太少。
代号,组织内部称呼,特殊训练项目,都有可能。
直到最近,并盛最近不平静,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
奈奈照常买菜,沢田纲吉照常迟到,山本照常训练,狱寺照常把“十代目”三个字挂在嘴边。
街上的老人还在同一家店买豆腐,小学生放学以后还会绕路去抽奖,风纪委员照常巡逻。
一切都像平时一样。
只是里包恩已经在并盛周边确认了九名身份不自然的人。
旅馆没有登记,使用假名,行动路线反复覆盖并盛中、商店街、住宅区和河岸。
三人携带武器,两人有明显战斗训练痕迹,其中一人试图袭击普通居民,另外还有四个,找上了云雀恭弥。
最后这一点尤其不聪明。
那件事发生在两天前,里包恩没有亲眼看见全过程,他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
并盛中学旧校舍后方的地面,窗玻璃碎了一扇,草坪上有拖拽痕迹。
地上躺了四个人,都还活着,只是短时间内大概很难再站起来。
云雀恭弥站在台阶上,浮萍拐垂在手边,他的校服外套有一道很浅的破口,肩侧渗出一点血。
云雀自己不在意,他只看着地上的几个人,表情冷漠。
“群聚,咬杀。”
这句话之后,他又补了一拐。
里包恩当时站在树上,没有出声。
他看的是那几个人,伤势很重,却没有普通人面对云雀时该有的恐惧。
其中一个甚至在笑,仿佛死亡并不是什么真正无法挽回的事。
后来,那个人从后墙逃了,他在被云雀打倒之前吞了某种东西,短时间恢复行动能力,一路撑到河岸。
他以为自己逃掉了。
五分钟后,药效结束。里包恩在排水口旁边找到他。
男人靠着水泥墙喘气,看见里包恩时,第一反应不是求救,也不是攻击,而是困惑。
“……小孩?”
里包恩没有接话,他用列恩变出的枪抵住对方额头。
“谁派你来的?”
男人皱眉。
“派?”
“为什么来并盛?”
“任务区域。”
“任务是谁给的?”
男人咳了两声,血顺着嘴角往下流,他看着里包恩。
“你不是玩家。”
里包恩没有说话,男人自己先反应过来,闭上嘴。
“玩家是什么?”
“不知道。”
“你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
“目的?”
男人这次笑了。
“活到最后。”
“最后是什么?”
里包恩正准备继续问,对方的右手忽然淡了一下,先是指尖,接着手掌,手腕,手臂,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接近懊恼。
“……操。”
下一秒,肩膀也开始消失。
里包恩后退半步,没有火焰,没有烟,也没有幻术解除时的波动。
十几秒以后,男人彻底不见了。
那里只剩下地面上压出来的一点痕迹。
又过了几秒,草叶慢慢直了起来,连最后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里包恩站在原地,垂眼看着空掉的地面。
列恩顺着帽檐慢吞吞爬出来。
男人最后还说了一句话。
“现在的NPC都这么强吗……”
NPC,又一个新词,和“玩家”放在一起,意思其实已经不难猜了。
玩家,NPC,任务区域,活到最后,如果只听一个词,可以有几十种解释。
四个词摆在一起,范围就小得多。
他们参加着某种竞争,有固定的称呼,有自己的规则,其中一部分规则和死亡有关,死亡以后,尸体会消失,至少刚才这个人会。
至于NPC——
大概是他们对竞争范围以外人员的称呼。
或者,是长期训练中使用的内部术语。
还不能确定。
里包恩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小林也用过“玩家”,那么她和这些人至少接触过相似的理论,甚至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一点暂时足够。
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并盛,为什么有完整得几乎挑不出漏洞的身份,又为什么和这些人看起来并不熟,都可以慢慢查。
反正小林澪暂时没有要跑的意思。
想到这里,里包恩忽然想起几天前的一件事。
那天小林放学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着他走了两条街。
第三个路口,里包恩停下来。
“有事?”
小林也停下。
“有。”
“说。”
“你接暗杀吗?”
里包恩看了她两秒。
“谁?”
这次她倒没犹豫。
“撒哈拉。”
“什么人?”
“玩家。”说完以后,小林停顿了一下,“敌人。”
改得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特征。”
“黑头发,蓝眼睛。”
“还有呢?”
小林想了想。
“男的。”
“年龄?”
“不确定。”
“身高?”
“比我高。”
“具体多少?”
“不知道。”
“惯用武器?”
“不固定。”
“活动区域?”
“不知道。”
“照片?”
“没有。”
里包恩安静了一秒。
“你是来委托暗杀,还是来让我替你找人?”
小林也安静了一秒,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有道理。
“都可以。”
“费用呢?”
“可以谈。”
“你有多少钱?”
小林说了一个数字,里包恩笑了。
小林看着他。
“少了吗?”
“很少。”
“那先欠着。”
“杀手不赊账。”
小林低头想了几秒。
“那算了。”
她转身就走。
“等等。”
小林回头。
“撒哈拉是谁?”
她没说话。
“为什么要杀他?”
还是没说话。
“他也在并盛?”
小林继续看着他,三秒以后。
“我没钱。”
说完就跑了,里包恩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至少她真的没钱。
小林是有些奇怪,至少某天狱寺跟着小林回来以后,脸色十分复杂,鞋上还有河岸的泥。
沢田纲吉问他怎么了。
“不关十代目的事。”
“可是你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
狱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反而更臭。
“……失去的疼痛。”
沢田纲吉一脸茫然。
“什么?”
“没什么!”
“狱寺君,你最近也开始说奇怪的话了吗?!”
里包恩当时正在看报纸,没有问。
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不知道小林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不过能让狱寺回来以后半天都没骂完整一句,也算少见。
列恩从礼帽后面慢吞吞地爬出来,沿着帽檐走了一圈。夕阳落在它背上,绿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得和黑色礼帽几乎分不出来。
里包恩看了列恩一会儿。
“真奇怪啊。”
列恩歪了一下脑袋。
里包恩笑了。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
今天放学后,他原本准备继续看看小林又在找什么。
最近她一直带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写了很多东西。
有一次沢田纲吉偷偷看见一页,回来以后告诉里包恩:“上面写着‘问人’。”
“嗯。”
“还画了一个圈。”
“嗯。”
“Reborn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她终于知道可以问人了。”
沢田纲吉沉默了。
“为什么你说得像她学会使用工具一样……”
今天,小林放学以后又拿着那个本子往商店街走。
里包恩本来已经准备跟上去,一个男人从学校侧门出来。西装,公文包,步伐不快;身形普通,存在感也普通,如果只是看一眼,很容易把他归进“并盛中学教师”这个分类里。
问题在于,他先往住宅区方向走了二十米,然后停下,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掉头,接着穿过便利店旁边的小巷,在拐角处,他借自动售货机的玻璃看了一眼身后。
动作不算专业,但确实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里包恩改变目标,小林澪可以晚一点再看。
一个普通教师鬼鬼祟祟,通常比一个本来就异常的人更值得观察。
男人没有发现他,从侧门到商店街,再到河岸旁的旧路,他一共确认了四次身后。
每一次都用不同方式。
玻璃反光,鞋带,手机屏幕,路边停着的车窗。
谨慎。
但不熟练。
这说明他不是长期从事这种事的人,也可能是刚被人教过。
天色慢慢暗下来,男人离开主街,往并盛边缘的体育设施走。
那片地方平时人很少,旧体育场在维修,外围围栏有一段因为施工暂时开着,工作人员通道还可以通过。
男人从那里进去,里包恩跟在更高的位置。
通道里有灰尘,男人的鞋底留下很浅的印子。
他不习惯走这种地方,每一步都尽量轻慢,却还是会在转角前停顿。
紧张。
他怕被人看见。
走廊尽头有一间器材室,门上挂着旧锁,锁是开的,男人推门进去。
门合上。
里包恩停在通风管道上方。
里面有人,不止一个,很轻的呼吸声。
金属碰撞,还有一声压低的、不耐烦的意大利语。
声音太短,听不清内容,但已经足够让里包恩确认一件事。
里面的人不是并盛的维修工。
他没有进去,杀手不需要为了满足好奇心立刻推门,尤其是在不知道房间里有几个人、武器种类、出口数量和对方目的的情况下。
等待有时候比潜入更有效。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门开了。
男人出来时,脸色比进去前更白,他一只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抓着公文包。
门关上后,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缓慢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手擦鼻子,血沾在手背上,鼻血。
里包恩这时才从侧面看清他的脸。
藤原,藤原老师,那个最近经常请假、女儿身体不好、会在河边把便利店袋子递给女儿的男人。
里包恩眼神微微一动。
藤原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动作有点仓促,他没有回头看器材室,只是沿原路离开。
里包恩从通风管道上落下,刚要靠近器材室,另一侧走廊传来脚步声。
毫不遮掩。
每一步都像在告诉别人:他来了,让开。
然后是一道声音。
“喂——里面的人还没弄完吗?”
日语说得很粗,语气更粗,银白色长发从转角后出现,男人扛着剑,肩上披着黑色外套,表情明显不耐烦。
斯贝尔比·斯库瓦罗。
瓦利亚。
里包恩站在阴影里,没有再往前,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教师和可疑房间的问题。
瓦利亚的剑士出现在并盛。
藤原老师从同一间器材室里出来,并且状态异常。
最近出现在并盛的“玩家”开始接近学校和居民。
斯库瓦罗向器材室走去,里包恩没有和他碰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一秒,走廊阴影里已经没有人。
——
沢田家的灯亮着,里包恩回来时,奈奈正在厨房里炖汤。
阿纲在客厅摆碗,他摆了四个,又停住,回头问:“妈妈,今天要摆几个?”
“六个哦。”
“果然又是六个……”
阿纲小声叹气,却还是去拿另外两个碗。
最近这种情况变多了,隔壁只要吵起来,小林家的母亲就会把两个女儿送过来。
一开始,阿纲会慌张;第二次,他会问原因;第三次,他就只会多拿碗。
今天也是一样。
隔壁先传来一声很重的响动,阿纲拿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厨房里的奈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继续搅汤。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奈奈去开门,门外站着小林美纪,她脸上带着笑,肩膀却绷得很紧;结衣抱着书包,眼睛有些红;小林澪站在旁边,表情和平时差不多。
里包恩坐在餐桌边,看见她进门,换鞋,放书包,把结衣往屋里让了一步。
她没有回头看隔壁,也没有看母亲,如果只看这一点,她不像玩家,更像一个经常被临时寄放到邻居家的普通国中生。
“又麻烦你了。”小林美纪低声说。
“哪里的话。”奈奈笑着让开,“今天炖了很多汤哦。”
沢田纲吉把椅子拉出来。
“小林坐这里吧。”
狱寺立刻把那把椅子擦了一遍。
“请。”
“狱寺君,那把椅子本来就是干净的!”
“十代目的客人当然要坐最干净的位置!”
“不是我的客人啦,是妈妈的客人!”
山本在旁边笑:“哈哈,狱寺还真讲究啊。”
小林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后把自己碗边的一块胡萝卜夹进沢田纲吉碗里。
沢田纲吉低头。
“小林。”
“嗯。”
“你又来?”
“嗯。”
“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奈奈正好端汤出来。
“阿纲不可以挑食哦。”
沢田纲吉震惊地抬头。
“挑食的不是我啊!”
小林低头喝汤,没有参与。
里包恩端起咖啡。
奈奈给他的咖啡一向是苦的,今天也是。
至少端上来的时候是。
他在小林进门前,他放了两块方糖进去,不是什么复杂试探,只是刚好想确认一件事,河岸上那几个异常者似乎有某种彼此识别方式。
小林有没有,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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