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奉了茶上来,便退到厅外候着。
谢清衡捧着茶盏,大约还没从方才的窘迫里缓过来,目光在茶汤上飘来飘去,不敢往沈知微那边看。
谢清平倒是不慌不忙笑着寒暄:“不知师兄治的是哪一经?”
她这声“师兄”叫得自然极了。沈知微也很温和的答道:“本经治的《春秋》。”
谢清平眼睛一亮,当下便挑了几个《左传》里的关节请教。沈知微略一沉吟,便从三传异辞的源流讲起,引了胡安国传里的几处注疏作为佐证,深入浅出,层层剥开。
她听得入神,忍不住又追问了几个问题,沈知微一一答了,始终不疾不徐,偶尔还会问一句“你觉得呢”,引着她自己往下想。
谢清平心里暗暗佩服,这位师兄果然不是空有温润皮相,肚子里是真有东西的。
沈知微一抬眼,就发现谢清衡正襟危坐。显然还是有点怕他,随口寒暄道:“谢公子治哪一经?”
谢清衡正捧着茶盏努力降低存在感,冷不防被点了名,手里的茶盏差点晃出来。他稳住杯身,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治《尚书》。”
“《尚书》不易治。”沈知微点了点头。
“《洪范》九畴,初一曰五行。请问谢公子,五行一畴,伏生与刘向的解释有何不同?”
谢清衡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答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答完了,偷偷去看沈知微。
沈知微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等他说完了才点点头,替他把漏掉的几处补上,又引了蔡沈《书集传》里的注疏替他理了理脉络。
没再追问,只安慰道:“令堂是国子博士,教的章句底子是扎实的。回去把蔡沈的《书集传》再翻翻便好”
谢清衡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阿姊这学生,看着温润如玉,做起学问来怎么跟刑部问案似的,专挑七寸打。
他答完那一连串问题,捧着茶盏不敢再吭声,生怕沈知微又随口问出一句什么来。谢清平倒是不急着再请教了,她悄悄打量着对面这位师兄。
方才在书房门口,就觉得他五官长得极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极黑极静,看人时温温润润的,不灼人也不闪躲。
她心里暗暗惊叹,这长相,怕不是从工笔画上走下来的,骨肉匀停,浓淡合度,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足,偏偏就生得这样恰到好处。
学问更是好,方才他讲《春秋》时引经据典,她听了几句就知道这不是死记硬背应付科考的功夫,是真把那些书读通了想透了。
考校哥哥时那一连串问题,不偏不倚,专挑《尚书》最吃功夫的关节下手,她哥答得磕磕绊绊,冷汗直冒,人家却只是略略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把漏掉的地方补上。
不是故意刁难,是在认真地教,可这份认真里头藏着的标准,比她母亲在国子监教书时还严,怪不得能得阿姊青眼。
她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哥啊哥,你可真是好本事。这位怕不是未来姊夫,你一露面就给得罪了。
就在这时候,厅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靴底踩在砖地上,声音不大,却莫名让谢清衡刚松开的脊背又绷紧了。
侍女打起帘子,果然是谢清辞。
她换了件象牙色道袍,头发挽了个低髻,并不显的如何威严。可那双眼睛一扫,小厅里的空气顿时沉了两分。
谢清衡和谢清平齐刷刷站起来,头垂下去,活像两只被老鹰盯上的鹌鹑。
“阿、阿姊。”谢清衡声音都矮了半截。谢清平跟着叫了声“阿姊”,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沈知微也站了起来,笑着唤了声“先生”,拉开了主位的椅子,手脚麻利的斟了盏热茶。
谢清辞端着茶盏呷了一口,这才理会面前两个低头耷脑的身影。
“说吧。今儿是谁的主意?”
谢清衡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敢吭声。谢清平此刻也不敢替他说好话,全家谁不知道,这位阿姊看着清淡寡言,真数落起人来,连祖父都招架不住。
上回祖父在南边把腿摔了瞒着不报,阿姊一封家书写了八页纸,从“年高不宜远行”引经据典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最后连祖父都回信说“下次不敢了”。
谢清衡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是……是我想着好些日子没见阿姊了,就……”
“就大呼小叫闯到书房?”谢清辞把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却吓得谢清衡一哆嗦。
“我、我不知道阿姊在歇息……”
“不知道就可以在院子里跑,可以隔着门喊?进人家府上,先通传,后等候,这是五岁孩童都懂的规矩。你十五了,反倒忘了?”
谢清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又冒出一层新的。
“回去跟你母亲说,年后来我这儿住半个月,我亲自盯着你读书。”
谢清衡脸白得像宣纸,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谢清平在一旁看着哥哥这副模样,有些心软,大着胆子开口:“阿姊,哥哥这段时日其实很用功的。母亲说他每日早起读书,晚间还要温习,昨儿还……”
“他十五了,不是五岁。”谢清辞连妹妹一起数落了一顿,“他做兄长的,反倒被你这个妹妹惯着,算怎么回事?”
谢清平脸一红,低下头去。
“还是说,你也想来我府上陪你哥哥读书?我一块儿盯着,省得你母亲操心。”
谢清平连连摆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母亲说我《春秋》的注疏才过了一遍,年前要考校的,实在腾不出空来……”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往后退了半步,朝哥哥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谢清辞不再说话,端起了茶盏,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沈知微看了看谢清辞的脸色,不像真动了怒的样子。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先生。”
谢清辞侧目看他。
沈知微笑了笑,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谢师弟功底很是扎实,可见确实是用了功的,那些问题都不是死记硬背能答出来的。”
谢清衡在旁边听得差点哭出来,沈公子,您可真是菩萨。
沈知微语气更柔了几分:“我年后就要下场了。这些日子,先生要帮我指点文章,又要盯着我读书,已经够累的了。况且一开年,吏部公务更是繁多,哪还有精力督促师弟?先生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谢清辞看着他这幅装乖的样子,啧了一声:“刚才还一副,让我看看是哪个混小子的样子,怎么我一过来,你就替他求情了?”
沈知微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笑着眨了眨眼睛:“那是刚才嘛。”
谢清辞瞪了沈知微一眼,还是冲谢清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年后不用来了。我这儿没空接待你这个大少爷。”
谢清衡如蒙大赦,差点没当场给沈知微磕一个:“多谢沈师兄”
谢清平在一旁也是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声“姊夫”叫得震天响。
谢清辞面色已然缓和下来,这才问了一句:“老爷子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姑姑和姑父也一起来?”
谢清衡连忙直起身,规规矩矩答道:“外祖说要再住两天陪陪阿娘,今天就不回来了。阿娘让我带话,说后日晚间带着阿爹一同来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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