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蹑手蹑脚的黑影,正沿着墙根一点点往前挪。

走在最前面的五条悟穿着件质地精良但皱巴巴的白色棉T恤,长腿套在运动短裤里,赤着脚,连平时焊在脸上的墨镜都没戴。那双标志性的苍蓝色眼瞳在暗夜里收缩着,像是在执行顶级潜入任务。

中间的夏油杰穿着深黑色的套头衫,只披了一件外套。从来是“别人家的孩子”的优等生此刻手脚有些冰凉,连呼吸都拉得轻而慢。

而殿后的家入硝子,套着件印有蠢萌水豚的法兰绒睡衣,眼底的黑眼圈比平时还要浓重几分。

这是一场由三颗饭团引发的惨案。

那时候五条悟从禅院青的门前逃跑了。

站在便利店柜台前他甚至有些庆幸——那个臭女人永远不能剥夺伟大的五条悟大人的尊严!

真香。

那几团冷得像是在冰箱里冻了三天的米饭不仅没有填饱这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咒术师的胃,反而像是在火堆上浇了一把劣质汽油。胃酸疯狂分泌,疯狂抗议着主人们那愚蠢的自尊心。

众所周知深夜的饥饿最为致命。

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了一个小时自己肚子的雷鸣后,五条悟从床上翻身坐起,踢开了宿舍的门。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召唤。他在门外遇见了同样眼睛发绿的夏油杰,以及连鞋都懒得换的家入硝子。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目的地:那个香气源头,那个狠狠拂了他们面子的小厨房。

“作战计划是?”

夏油杰刻意压低了声音,犹如组织突击的特种兵指挥官。

“很简单吧。用无下限不知不觉地开锁。打开冰箱。把剩饭吃光。撤退。以上。”

五条悟的苍天之瞳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比划了几个手势,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把这套流程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樱花花瓣。高专最强一代为了几口剩牛肉,彻底抛弃了咒术师的全部矜持。

五条悟把手搭在门把上,轻轻一拧——

门开了。

他顿了一下,回头用气音说:“……没锁。”

不管了!

他像一只即将偷到腥的大肥猫,屏住呼吸,一点点推开了门。

五条悟打头阵,夏油杰殿后,硝子夹在中间,三个本时代最强的潜行者像连体婴一样连滚带爬地挤进了厨房区域。

“在那……”

三人宛如排成一列的小鸭子,蹑手蹑脚地凑向冰箱。

五条悟的口水几乎不争气地要分泌出来,他甚至已经开始设想那冰冷凝固状态下的牛筋和冻在表面的橙黄牛脂如果拌在热米饭上该是多么神迹般的滋味。

冷盘里的荔枝肉还剩大半,牛肉的汤汁呈现出那种只有经历了数小时熬煮才会有的胶质感。还有那些闪着盐粒光芒的黄瓜与苹果。

三个人围绕着冰箱站定,甚至谁都没提找双筷子,五条悟已经捻起了一块表皮依然诱人的鸡翅。

他的手指刚刚收拢,甚至连那声得逞的笑声还在胸腔里打着转。

就在那鸡翅即将送入嘴中的那一刻——

“啪”

灯亮了。

“呀,捉到三只小老鼠。”

三个人如同半夜翻垃圾桶的小浣熊,突然被强光照射,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着主宰他们生杀大权的人——

五条悟的手顿在半空中,那块鸡翅距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却已是咫尺天涯。

夏油杰叹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半边脸。

只有硝子,她毫不留恋地收回了即将伸向荔枝肉的手,双手塞回睡衣口袋,垂下眼帘放弃了抵抗。

禅院青就坐距离餐桌不到五米单人沙发里。

那身毛绒绒的大鹅睡衣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她单手支着下巴,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惊讶,只有满到接近溢出的、农场主看到肥硕小猪自投罗网般的愉悦。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那个虚掩的门锁,那特意剩下一半的菜肴,甚至连冰箱内没有完全冷凝的温度,都是为了引诱这三只笨蛋小动物在深夜里自投罗网。

“……那个。”

夏油杰的手还掩着面,假装自己没被看到。

“晚上好……?”

家入硝子咽了一口唾沫。

而五条悟的食指,不可置信地指着禅院青。

“你……还没睡!?”

“诶?但是气息明明……”

界理术式的应用。

五条悟反应过来,飞速撤回了手。指尖那一端鲜红的酱汁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不是!我只是,只是想着帮你试个毒而已!”

“对,试毒!作为咒术师理所当然的职责!”

在强烈的尴尬中,两人迅速统一口径,背靠背开始了一通毫无逻辑的狡辩。

“我只是想吃鸡肉而已。”

硝子倒是非常坦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盘子,瞳孔里燃烧着不加掩饰的食欲。

五条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原本就因为低血糖而焦躁的神经在被抓包的羞耻中彻底断裂。

“喂!这种时间还不睡才是你的错吧!而且,把这么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炫耀一样摆在这里,性格也太差了吧!”

虽然用词凶狠,但那种隐约带着一丝讨伐却又因为饥饿而底气不足的腔调,像极了咬不开罐头,为了面子只能喵喵咪咪骂人的猫。

“咕噜噜——”

五条悟的肚子又是一声长鸣。在这空荡荡的室内空谷传响属引凄异。

“啊……”

空气死寂。连夏油杰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不是!刚才那个是杰的……”

“不是我。”

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尊严已经顺着下水道流向了太平洋。

“想吃吗?”

禅院青突然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诱惑夏娃的那条蛇。

三人疯狂点头。尊严?那是什么?能比这一锅牛腩萝卜更重要吗?

“你们知道吗?我对动物皮毛过敏。”

“有时候,也会怀念一些毛绒绒的东西呢。”

夏油杰懵懵地看着她,不知道这和现在的情形有什么关系。

“嗯,荔枝肉的糖醋汁是用老陈醋和冰糖熬的,最后还加了一点点梅子酒提味哦。”

“欸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嘛!”

“牛腩是用高压锅压了十分钟,然后转砂锅收汁半小时,现在的萝卜应该已经吸饱了肉汁,一抿就化。 ”

“咕噜噜——请不要这样……”

“还有那个鸡翅,橙皮的精油完全渗进去了,一点都不腻……”

“砰。”

衣服全都掉在地上,家入硝子不见了。

雪白的羽毛蓬松得像个纯白糯米糕,黑豆般的小眼睛亮晶晶的,身后拖着一条比身体还长的黑色尾羽。

是一只银喉长尾山雀。

“叽。”

那只带着一点漂亮烟灰色纹路的漂亮小鸟根本不管另外两个彻底石化的同期。它扑棱着短小的翅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圆润流畅的抛物线,稳准狠地降落在了禅院青的掌心里。

完全抛弃了节操。

硝子,这只平时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酒豪,此刻正用她那毛茸茸的脸颊肉,疯狂蹭着那个恶劣女人的虎口。

那双小黑豆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单纯的诉求:求摸,随便摸,想怎么摸怎么摸。摸完给我一口肉。

“哎呀,乖孩子。”

禅院青的眼睛亮了。

当手指顺着那软绵丰厚的颈羽抚下时,那种羽毛与肌肤摩擦的极端柔软甚至连旁观者都能感觉到。山雀歪着脑袋,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咕”声。

由于鸟类的耳孔是它最怕痒的地方,当指腹稍稍越过眼后的区域时,那白色的团子只是微不可察地一缩,却亲昵地往前蹭了蹭,甚至主动把脑袋送到指腹下方。

“啾…啾啾!”

硝子鸟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叽喳声。

“这里也很软呢…翅膀根部,让我捏一下。”

禅院青的手指顺着尾羽轻轻捋了捋。

“叽!”

小鸟浑身一抖,小爪子条件反射地抓紧了禅院青的手指。

“是在撒娇吗?还是饿了?…...看这小肚子,呵呵,瘪瘪的呢…...真可怜啊。”

指尖轻轻按压那团白色的绒毛,温热的体温透过羽毛传来。

“真可爱……为了吃东西这么努力。真是好孩子…”

“啾!”(快给我吃!)

一人投降,两人获得启示。

“叛徒!!毫无底线的叛徒!!”

五条悟指着那只正在卖萌求荣的鸟,手指都在颤抖。

禅院青没有理会两个不识时务的家伙,单手托着硝子鸟,单手热菜。

五条悟咬着下唇,视线却完全无法从那块正在被重新加热的鸡翅上移开。

在微波炉“嗡嗡”的运作声中,肉类的油脂开始在表皮下重新活跃。滋啦啦的轻响,伴随着挥发而出的强烈橙香与焦糖气息。

“……杰。”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开始脱外套。

“……悟。忍住。在这里屈服的话,一辈子都会变成蚯蚓任人把玩的。”

夏油杰用手捂着脸,眉头紧锁成了结,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些许冷汗。

“我不做人了,Suguru!”

他转过头,看向夏油杰。

正好,夏油杰也从指缝里向他看过来。

眼神相交的瞬间读懂了彼此的妥协。

“撕拉——”内衬被挤裂的声音。

一只月光色的生物肥嘟嘟地挤进了狭窄的厨房里。

那是一只身长近两米的雪豹。

那一身皮毛简直是造物主的奇迹,银白色的底色上点缀着如同水墨画般的黑色玫瑰斑纹,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变成了兽瞳,活生生将神子扯下神坛,塞进毛绒绒的皮囊。一瞬间让人生出渎神的战栗。

猫心无旁骛地梗着脖子往前走,耳朵却警惕地转动,防备着你踢他一脚。

然后——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别过头,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摸完给老子拿吃的”的大爷样。

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此刻正不安分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扫倒了旁边的垃圾桶。

“喵嗷!”(老子变成这样了你满意了吧!)

夏油杰这边。

三人中最年轻的孩子变作兽型的经验似乎更匮乏一些。

夏油杰的脸,本身就兼具了两种极致矛盾的特质。狭长的眼型、微微上挑的眼尾、薄而弧度优美的嘴唇,这些都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妖异的“狐相”;然而他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以及平静时唇角那若有若无的悲悯,又让他透出一种佛像般的庄严与慈悲。

此刻,这两种特质,正在以一种惊人的方式融合、放大。

两只顶端缀玄色聪明毛的赤色狐耳biu的一声破开发丝,花苞一样弹起来,耳廓内侧充满了柔软的白色绒毛。

头顶那缕标志性的刘海,也竟然还顽强地支棱着。

一头神俊的赤狐安静地蹲坐在你的面前。

它比寻常的狐狸要大上不少,从鼻尖到尾根几乎有一米五长,肩高也到了你的膝盖上方。

他不是变成了狐狸。

夏油杰就是狐狸。

狐狸就是夏油杰。

当然,如果我们忽略他从黑色的外套里钻出来时偷偷把自己的小星星苦茶子往灯笼裤腰里踢的话。

他紫黑色的眼瞳依然透着理性,只是那双耳朵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平贴下去,呈现出飞机耳的状态,连带那红色的绒毛都在极其微小地哆嗦着。

这不是屈服于强大,而是屈服于饥荒与人类社会最为原始的交换法则。

为了在这个见鬼的深夜活下去,他们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将那些隐藏在衣冠之下的獠牙与皮毛,一并呈交在那个金瞳女人面前。

三只。

全部归位了。

禅院青把硝子鸟放在肩膀上,向雪豹伸出魔爪。

雪豹咧着嘴,露出尖锐锋利的犬齿。前爪那厚实的黑色肉垫不安分地在木地板上抓挠。哪怕是屈服,这个被惯坏了的家伙也做不到立马拉下脸。

但当那只温度恰到好处的手真正覆盖上雪豹耳后与颈侧的绒毛时。

!!!

雪豹仿佛触电般猛地一僵。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属于食肉动物本能的警报系统尖叫着反抗。危险!退后!

但是,那只手的动作太过于熟练,又或者太过于温柔了。它避开了那些引发应激的部位,精准无碍地没入了最厚实的被毛层。指腹顺着肌肉的纹理,一路从紧绷的肩胛部位滑向后颈。

这是猫科动物最为放松和致命的神经交汇处。皮肉被轻轻搓揉,力度渗透到每一根神经脉络里,带来的是如同被温水包裹般的松弛。

那充满敌意的“咕噜”声,在三秒钟不到的时间内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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