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晕渐隐暮色,墨蓝的雾悄悄弥散。
十字大街上,吆喝声尚未歇下,人流已悄然多了几分。季珞和周恪走在街侧,穿行在微喧的人潮里,目光却不断往两旁店铺的招牌上瞥去。
“周恪,其实你不用跟着我。”季珞边走边说,声音轻轻的,目光却有些游移。
周恪没接话,只抬眼扫了一眼前方的人潮。昨天那场架可还没翻篇,瞿肖那小子断然不是肯吃暗亏的性子,何况今日季珞破天荒散学后第一个冲出书院,这份反常让他心里绷得紧,总觉着她是不是又遇上了什么难处,却不肯开口。
“季珞。”他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你不用说了,我说跟着就跟着。”
走了两步,又补上一句,声音低了些:“这段日子,我得护着你。否则你要真出了什么事,院长和夫人那里,我没法交代。”
季珞闻言,终于不再劝了。算了,跟着就跟着吧。
两人并肩往前。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倒还不至摩肩接踵,只是脚步被那渐密的人潮拖得迟滞下来。季珞的目光掠过两旁的招牌,起初只是随意一扫,渐渐地,每过一家铺面,她都要多停上那么一息,像在下一道决心。
“季珞......”周恪正要开口询问她怎么了。就见季珞已加快脚步,走出几米,停在一间铺面前,静静地抬头仰看着铺面的牌匾。
周恪赶忙小跑了两步追了上去。只是脚底才一落定,铺面里传来的花粉幽香就让他心神一荡,然后他这才注意到这铺面进出皆是女客,再抬头看那牌匾,赫然三个字:点绛唇。
那牌匾上的字刺得周恪双眼一圆,视线立刻躲开,左右没个着落。他倏地背过身,又抢到季珞面前,喉结滚了滚:“季珞,珞兄,你来这里做什么?”
季珞倒平静得很:“买东西。”
周恪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岔了,扭过头去,又把那牌匾从头到尾端详一回。红底金字,清清楚楚——点绛唇。
“不是,季珞,你来这儿买什么?”周恪伸手去拽她的袖子,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焦急,“跌打损伤药得去药铺,这胭脂水粉铺子里能有什么?”
季珞却像钉在了地上,由着他拉扯,纹丝不动。
铺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女客,一眼便瞧见这两位玉面小郎君并肩而立,一个面红耳赤,一个气定神闲。姑娘们纷纷用绣帕掩住半张脸,眼波却从帕沿上方偷偷地、一叠一叠地扫过来,带着浅浅的笑意和打量。
周恪被那目光烫得从耳根烧到脸颊,再不敢多留片刻。他凑到季珞耳边悄声丢下一句“我去对面等你”,便头也不回地逃到街对面,背靠着墙,深吸一口气,才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咳!”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对,他不是丢下季珞不管,他只是......暂且回避一下。
周恪正站在街对面,暗自给自己寻着台阶下,冷不丁一抬眼,就见季珞已经抬脚跨进了“点绛唇”的门槛。她步履从容,衣袖微拂,浑然不在意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铺子里原是一派热闹——女客们正三三两两围着柜台,拣选脂粉,低声说笑。可季珞一踏进去,那些声音便像被一刀剪断了似的,齐齐住了手,齐齐转过头来。满屋子攒动的身影,霎时静了一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惊艳,还有掩不住的兴味。
静默不过一息,窃窃的低语便如春池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了开去。起初是压着嗓子的零星半句,渐渐地,连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裹着笑音,袅袅地升上来。
“真是好俊俏的小郎君……”有人拿绣帕掩着嘴,眼波流转。
“也不知说亲了没有。”旁边的姑娘红着脸接话,声音却故意放得清脆。
“别想了,”一位年长些的妇人瞥了她一眼,摇着团扇慢悠悠的道:“这般年级来胭脂铺,定是替心上人买的,早就名草有主了。”
话音落下,几个姑娘失望的相视一眼,又是掩面一阵低笑,但却仍忍不住频频朝季珞那边偷偷打量。
季珞大大方方地走到货架前,站定身形,目光徐徐扫过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瓷盒与琉璃瓶——里头盛着桃红、杏粉、藕荷、月白,深浅不一,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熏得人有些恍惚。她伸手拿起一只圆盒,揭开盖子瞧了瞧,又默默放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这些物事,她自小就没碰过,连名字都叫不全。
她记得清楚,三岁那年,养母便替她剪了头发,换上短褐,将她带进书院。
养母蹲下身,捏着她的小手说:“珞儿,往后你便是男孩子了,这样才安全,省得那些嘴上没毛的小子们早早惦记你。”彼时她懵懵懂懂,只管点头。
一晃十数年过去,她早已习惯了布衣束发、拱手作揖的日子,举手投足间不见半分女儿态。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埋着一个真正的念想——她要当夫子,要站在讲台上授业解惑。正因这份志向,她才将女儿身藏得严严实实,一日不敢松懈,也一日不曾后悔。
季珞看不懂那些瓶瓶罐罐,只好请伙计姐姐帮忙挑。
那姑娘一瞧是个俊俏小郎君,立马笑盈盈迎上来:“小郎君,想给心上人买点什么?咱家款式多,胭脂口脂螺子黛,样样齐全。”
季珞顿了顿道,“我想买些可以敷面的妆粉,店里可有?”
那姑娘眼睛一亮,立刻从柜台下捧出一只青瓷圆盒,揭开盖子,一股清浅的花香便散了出来。她笑道:“小郎君来得巧,咱家刚到的玉女桃花粉,用滑石、白芷、杏仁配桃花瓣研磨的,粉质细得像烟,上脸服帖得很,敷一层肤色就匀净白皙,还不容易浮粉。”
说着她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果然薄透如雾,白得自然,不见半点涩滞。
季珞扫了一眼那姑娘手背上晕开的薄粉,色泽匀净,不假不浮,心里便有了数。
“好,那请问,这个多少银子?”
“二百文。”那姑娘笑着伸出两根手指道。
季珞颔首,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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