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替身的影子
苏晚晚的肩伤在考核前一天晚上彻底发作了。
不是突然的剧痛,而是一种深埋在骨头里的钝痛,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她躺在舞蹈房的地板上,左肩贴着冰袋,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木地板的纹路。
手机屏幕亮着,是江砚辞发来的理疗师地址和预约时间——明天下午三点,考核结束之后。他加了句:“别硬撑,疼就说。”
苏晚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复:“好。”
她没说谎,她确实疼。但比起疼痛,更让她不安的是那种失控感。舞蹈是她掌控了二十多年的领域,每一个肌肉的收缩、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寸重心的转移,都该在她绝对的意志之下。可现在,她的身体在背叛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瓶药酒。
“我就知道你还没走。”她在苏晚晚身边坐下,“来,翻过去,我给你揉揉。”
药酒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陈老师的手劲很大,按在肩胛骨周围的穴位上,疼得苏晚晚咬住嘴唇。
“你呀,跟你妈一个样。”陈老师边揉边说,“当年她怀着你七个月了,还非要上台跳那段《吉赛尔》的独舞。团长拦都拦不住,说‘孩子在我肚子里听音乐呢,得让他提前感受艺术’。”
苏晚晚很少听人提起母亲怀孕时的事。
“后来呢?”
“后来跳完第二天就早产了,你提前两个月来到世上。”陈老师声音里有笑意,“护士把你抱给她看的时候,她说:‘看,这么着急,肯定是想自己跳舞了。’”
药酒的温热渗进皮肤,疼痛稍微缓解了些。
“陈老师,”苏晚晚轻声问,“你觉得……跳舞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你妈也问过。”陈老师手上动作不停,“我当时说,为了美。她说不对,是为了真。人活着有很多不得已,很多伪装,但跳舞的时候,身体不会说谎。疼就是疼,累就是累,快乐就是快乐。所以舞者最珍贵的,是那份真。”
她停下手,拍拍苏晚晚的背:“起来试试。”
苏晚晚撑着地板坐起,慢慢转动左肩。疼痛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了。
“明天考核,跳你最拿手的那段。”陈老师说,“不用完美,只要真。让评委看到,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爱跳舞,不是因为你是苏家女儿,也不是因为你是首席。”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苏晚晚站起来,对着镜子深深鞠躬:“谢谢您。”
陈老师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楼下有个男人找你,等了挺久了。说是你父亲的朋友,姓陆。”
陆文渊坐在剧院大厅的等候区,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在看关于苏晚晚的专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
“晚晚,这么晚还在排练,真是辛苦。”
“陆先生有事?”苏晚晚保持着距离。
“来看看你。”陆文渊合上杂志,“顺便告诉你,港口那个项目,我暂时撤出了。你父亲应该已经接到通知了。”
苏晚晚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我的诚意。”陆文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之前的方式可能太强硬了,我道歉。但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晚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正确的方式追求你,可以吗?”
他的眼神真诚得近乎无辜。如果不是知道那些暗地里的勾当,苏晚晚几乎要相信了。
“陆先生,感情不是生意,不是一方撤资就能换来另一方合作的。”她转身要走。
“那江砚辞呢?”陆文渊在她身后说,“他的感情就是纯粹的吗?你真的了解他吗?知道他三年前在瑞士做过什么吗?”
苏晚晚脚步顿住。
陆文渊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你以为他只是个被冤枉的车手?晚晚,有些事……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母亲当年在瑞士,不只是为了存证据。她见了不该见的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这才引来了后面的祸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文渊直视她的眼睛,“你卷入的漩涡,比你想象的深。江砚辞身上背负的,不只是他父亲的算法,还有更危险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渡鸦’想要,我也想要。区别在于——我要的话,至少不会伤你。”
他递过来一个U盘:“这里面,是江美玲当年在瑞士银行的完整账户流水。看看她最后一个月取出的那笔钱去了哪里。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站在他那边。”
U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苏晚晚没有接:“如果你真有诚意,就直接告诉我。”
陆文渊笑了:“你还是这么倔。好吧,我提示你——那笔钱,汇给了一个代号‘影子’的账户。而‘影子’,是国际刑警通缉了十五年的情报贩子,专门贩卖国家机密和技术专利。”
他收起U盘:“江砚辞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那笔钱买了一份足以颠覆某个行业的情报。那份情报现在在哪里?你觉得会在谁手里?”
话说到这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考核加油。我会来看的。”
剧院大厅恢复安静。苏晚晚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知道陆文渊的话不能全信,但那些细节——瑞士银行、账户流水、代号“影子”——太具体了,不像凭空编造。
手机震动,江砚辞发来消息:“肩膀好点了吗?我这边结束了,要不要来接你?”
她盯着屏幕,很久才回复:“不用,我打车回去。你早点休息。”
**第二天下午,考核现场。**
国家大剧院的小剧场座无虚席。除了五位评委,还有不少舞团的同事和艺术院校的学生。苏晚晚在后台化妆时,从镜子里看到陆文渊坐在第三排正中,正微笑着对她点头。
她移开视线。
陈老师帮她整理头饰,低声说:“别管台下,看镜子里你自己就行。”
音乐响起。苏晚晚走上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层温暖的茧。她选择的不是黑天鹅变奏,而是《吉赛尔》第二幕幽灵之舞——那是母亲当年怀着她也执意要跳的段落。
动作一开始,左肩的疼痛就提醒着自己的存在。但她没有对抗它,而是接纳它,把那种滞涩感融入舞蹈中。每一次抬手不再追求绝对的流畅,而是带着一点点挣扎;每一次旋转不再追求完美的平衡,而是在轻微的摇晃中寻找新的重心。
评委席上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跳到一半时,苏晚晚在镜子里看到了母亲——不是幻觉,是记忆里的画面。母亲在怀孕七个月时笨拙却坚定的舞姿,那种“即使身体受限也要表达”的执着,此刻在她身上重演。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她单膝跪地,抬头,呼吸急促,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剧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
陈老师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接着是其他评委。苏晚晚站起身鞠躬,左肩的疼痛此刻像一枚勋章。
下台后,她在后台走廊遇到了陆文渊。
“很美。”他真诚地说,“你母亲当年跳这段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明知会受伤也要跳完的倔强。”
“谢谢。”苏晚晚不想多谈,“考核结束了,我要去理疗。”
“我送你。”陆文渊跟上,“正好,我约了那位理疗师的朋友,可以给你做个更全面的检查。”
苏晚晚想拒绝,但陆文渊已经拨通了电话:“周医生,我们二十分钟后到。对,是肩伤,旧伤复发。”
挂断电话,他看着苏晚晚:“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你。不管我们之间如何,你的舞蹈不该被伤痛毁了。”
这话说得体贴,但苏晚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同一时间,修车铺。**
江砚辞在等一个电话。昨天深夜,他收到了匿名者A的新消息,约今天下午四点,在城南老工业区的一个废弃仓库见面。消息明确写着:“一个人来。带算法芯片。交换第三部分线索。”
陈曜坚决反对:“这明显是陷阱!万一是陆文渊的人呢?”
“但他知道芯片的事。”江砚辞看着手机,“而且他用了母亲留下的暗号——见面地点坐标的后六位,是我生日。”
这是只有他和母亲知道的秘密。当年母亲常把重要东西的藏匿地点编成坐标,用他的生日做偏移量加密。
“那也可能是你母亲告诉过别人。”陈曜还是不放心,“这样,我开车送你去,在远处盯着。有不对劲我就冲进去。”
下午三点四十,江砚辞独自走进废弃仓库。这里以前是纺织厂的车间,现在只剩下生锈的机床和满地碎玻璃。阳光从破败的天窗照进来,在灰尘中形成光柱。
四点整,仓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五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工装,戴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路有点跛,右手拄着拐杖。
“江砚辞?”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我。你是阿影?”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芯片。”
江砚辞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黑色芯片的密封袋,但没有递过去:“我要先看到第三部分的线索。”
男人笑了,笑声干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怀表——和江砚辞母亲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表壳有烧灼的痕迹。
“你母亲当年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找来,就用这个换真相。”他把怀表放在旁边的机床上,“表盖里有坐标,是算法第三部分藏匿地的真实位置。但我要提醒你——那个地方,‘渡鸦’也知道。你拿到芯片的二十四小时内,他们就会动手。”
江砚辞拿起怀表,打开表盖。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确实是坐标。他看向男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欠你母亲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二十年前在瑞士,实验室那场大火……是她把我从火场里拖出来的。我脸上的伤,是她救我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她也拿走了我一样东西。那份‘影子的代价’文件,原本是我的。里面记录了‘渡鸦’早期成员名单和他们的罪行。你母亲说,她会用那份文件保护你。”
“那文件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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