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寸幽盯着那盏兔灯,眸光微怔,但她的眼眸清澈而明亮,恰如春日里的一泓清泉,眼中不经意间竟沁出点点泪光,不过她好似并未发觉
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含芳殿侧人影渐少,宫人已收拾打点好,夜也深了
楼疏玉望了望天边那轮明月,往西沉了些,他稍一顿首,道,“夜已深,殷大人也早些归府”,言罢便踏下石阶,步伐沉而稳,衣袂携着款款的风,他还是没有片刻的停留
殷砚宵点头,稍一挪步侧身行礼,语气温润,道,“世子殿下慢走”
明听还是笑着,向殷砚宵略一行礼,便揪着鱼流月快步跟上楼疏玉,鱼流月显然还在状况之外,等反应过来已经踏在青石路上有一段距离了,离他也有一段距离了
没做过多的思考,许是实在悲伤难掩,鱼流月闪过明听揪着她的手,转过身去,朝那回廊的方向摆摆手,抬高了几分声线,“殷大人早些回府,今夜好眠,今夜好眠呀”
话了,见回廊那袭青袍微怔了片刻后,还是稍稍垂首,鱼流月心中满足而笑意渐深,踏着轻快的步伐,俄顷便追上了楼疏玉,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御花园里此刻一个人也没有,玉兰林静得像沉进了水底。那些白日里开得热闹的花,此时只剩一团一团模糊的白影,浮在夜色中,像未散的雾,也像褪了色的云,风穿过林子,枝干轻轻晃动,花瓣便簌簌地落
殷砚宵轻声唤了几声杳杳,殷寸幽的思绪顷刻间便拉回,她莞尔一笑,道,“我们也走罢”
兄妹二人走在那青石路上,一时无言
手中的那盏兔子花灯,糊灯的绢子薄得像凝了一层霜,透着里头烛火微微的黄,灯匠做得精细,兔儿的两耳竖起,内里用细竹丝盘出耳蜗的弧度,半明半暗间,仿佛真能听见人间的声响
兔身浑圆,四足蜷着,作蹲踞之态,憨拙里透出几分乖巧。提着走时,烛火便晃晃悠悠,兔儿也似活了,在青石板上蹒跚地跑
殷寸幽望着这兔灯微微出了神,她又忆起了往事,阿姐还是这般心细,她二人中,一人深陷宫闱囹圄恍若被豢养的金丝雀,另一人病痛缠身久居深宅日日抱病不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儿时的那点欢声笑语也是深埋在心底,久久不得忘怀
阿姐入宫后,脾气秉性便一改以往,恍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殷寸幽总觉她与阿姐之间好似裂出一道极其可悲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想知阿姐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可每每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无法开口,她是笃定了阿姐会将此深埋于心,她心痛难耐也无济于事
如今看着这兔灯,她心中不免萦着些暖意,想来她与阿姐的心并不是渐行渐远,心在一处多久也不会分离
上元灯节,璟国素有燃灯之俗,这一夜金吾不禁,火树银花,满城灯市如昼,殷寸幽那时病痛缠身,上元夜便在府中休养,心中多有遗憾,可再多的遗憾,于此刻见这兔灯之际也渐渐抚净了
马车已在宫门外等了许久,殷砚宵先上的车,他放下帘子
殷寸幽随后上车,在他对面坐下,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膝头几乎要碰到,她把手笼进袖中,将兔灯仔细着放好,靠着车壁,阖上眼
马车动了,辘辘地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碾过东市的街口,碾过那些白天热闹、此刻空无一人的长街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她脸上,白白的,冷冷的,殷寸幽一直阖着眼
殷砚宵看着她,才发觉她好似瘦了,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更像是熬的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阖着眼靠在他肩上,从江南回京的船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亲没了,母亲病重了,家中只剩下他,如今她什么都懂了,可她还是这样阖着眼,靠在那儿,像什么都没有变
“杳杳”,殷寸幽闻言睁开眼,她语气间带着几分疑惑,“嗯?”
殷砚宵询问道,“今晚累不累?”
她想了想,答,“还好”
他接着问,“看见什么了?”
殷寸幽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静,就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看见很多”,良久,她开口
殷砚宵没有追问,只是把帘子掀开一角,让月光透进来,那月光落在他膝上,也落在她手上
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解释,马车辘辘地走着,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晃了一下
二人一时无言,殷寸幽又靠回车壁上,阖上眼,马车继续走,碾过长街,碾过巷口,碾过殷府门前那两棵老槐树,车轮就此停了
“到了”,殷砚宵温润的声线传来
殷寸幽闻言睁开眼,看着他,道,“哥哥”
“嗯?”
她言,“你今晚喝了不少酒。”
殷砚宵愣了一下,答道,“……没有”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骗人,我都看见你喝了三杯”
殷砚宵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说,只是下了车,站在门口等他,月光落在她肩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层霜,他下了车,站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前,谁也没有先迈步
“哥哥”,她又叫住他,询问道,“明天还上朝吗?”
殷砚宵嗯了一声,答道,“上”
她点点头,笑了笑,“那我给你煮醒酒汤”
殷砚宵看着她,她站在月光里,嘴角微微翘着,像小时候从江南回京的路上,她靠在他肩上,说哥哥,我饿了,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好
“好”,他说,眼尾挂着温润的笑
殷寸幽转身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涌进去,把门槛照得发白,她跨过门槛,他也跟着跨过,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把那一片月光关在外面
殷寸幽提着那兔灯走在前面,殷砚宵跟在后面,穿过前院,踏过那回廊,便走到了岔路口
左侧是书房,右侧则是绣楼,殷寸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她笑道,“哥哥,早些歇息”
殷砚宵眸间还是那抹温润的笑,他道,“你也早些”
二人就此分开,消失在夜色里
*
徐乐师被带走的时候,殿外的灯还亮着,不是他自己走的,是被人架着走的
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架着往外拖,他的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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