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颜舒妤醒来之际,庄嬷嬷已经带着人在伺候王爷穿衣。

颜舒妤一边掀开被子起身,一边告罪,“王爷恕罪,妾身贪睡了。这些事情本该妾身伺候您——”

雍王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今日早朝,本王起得早。这会时辰尚早,你多睡会。”

颜舒妤神色恭敬,口上应是,却不敢继续睡下去。

她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鞋子,顶着一头纷乱的头发四下里逡巡。

雍王觉得有些好笑,语气里带着轻快的笑意,“本王看你睡的香,不忍叫你起身,想让你多睡会罢了。你别着急。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雍王就走了。

迈出内室门槛的时候,雍王不经意回眸看了一眼。颜舒妤终于找到鞋子,下了床。但面上表情呆萌,和白日里有些不一样。他笑了笑,迈步走了出去。

颜舒妤的动静早已将守夜的彩笄惊醒。

彩笄掀开帘子,带着水仙和琴台二人进来伺候颜舒妤盥洗梳妆。

水仙神色如常,琴台却有些不自在。全程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像是个上了发条,机械般运转的木偶玩具。

颜舒妤心底轻嗤。竟然这么沉不住气,第一天就敢冒头。还以为是个心机深沉的,没成想心虚成这副模样。

彩笄和颜舒妤眼神交流,眼底的意思明明白白:找个理由狠狠责罚琴台,杀鸡儆猴。

颜舒妤笑了笑,她才刚刚跻身庶妃的名位。琴台还不值得她大费周章。

于是,她冲着彩笄轻轻摇头,瞥了一眼琴台,“水仙,琴台。你们俩下去吧。这儿有彩笄伺候就好。”

“是。”

二人出去,顺便带上门。彩笄再也忍不住,“颜主子,您为何不除掉琴台?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颜舒妤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一眼,压低声音,“彩笄,你在后院多年,见过第一天伺候新主子,就忍不住勾引王爷爬床上位的奴婢吗?”

“还记得昨晚,她那身打扮吗?衣裙款式虽不出格,是常见的丫鬟服饰样式。但布料却不常见。以她的月例银子恐怕买不起。”

彩笄眼珠子转了转,恍然大悟,“颜主子您的意思是,她背后有人指使她如此行事?可这是为什么?王爷明显看不上琴台,这一点奴婢都看得分明,琴台和背后之人不会想不到。”

颜舒妤轻轻点头,思忖着,“确实反常。所以我打算给琴台一个好去处。这样的好人物,不用白不用。”

她不打算脏了自己的手。毕竟她在雍王眼中一向是温良、纯善的人设,不能为了区区琴台一名婢子而弄脏羽毛。

颜舒妤打定主意,伸手示意彩笄附耳过来,随即一阵低语。

彩笄听得连连点头。

就这样,琴台怀着战战兢兢、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候颜舒妤的责罚,却迟迟没有等到。

她只得不动声色地伺候颜舒妤,按部就班。手底下更加细致认真,一丝差错也不敢出。生怕颜主子揪着错处惩治她。

下午,花房管事按照雍王吩咐送来几盆栀子花。

花瓣六出,莹白如玉,层层舒展如绢如绡。最动人处是它的香——栀子香沉郁而悠长,带一丝青涩的甜,仿佛能渗进人的肌肤。

颜舒妤凑近看去。叶色深碧油亮,花与叶相映,恰似素衣衬翠袖,格外清丽。显见是精心择选的名品。

“这花我很喜欢。”颜舒妤会心地笑了笑,吩咐彩笄打赏。

送花来的婆子欢喜不已,“多谢颜主子赏赐。这花可是王爷亲自挑选,独一份的心意。整个后院只有您这里有,可见王爷爱重颜主子。这瑞霭院当真是风水宝地,老奴能前来跑一趟,为颜主子效命,是老奴的福气。”

婆子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眉眼含笑地离开瑞霭院。

夜里,雍王并未进后院。颜舒妤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她看月色皎洁,便命人摆上糕点,在廊下赏月。

水仙罕见地开口奉承颜舒妤:

“颜主子安心。王爷如此宠爱颜主子,明日若是进了后院,一定会来咱们瑞霭院。”她一脸谄媚的笑容,彩笄在一旁不屑地撇嘴。

颜舒妤只淡淡点头,“水仙,你嘴巴真甜。这话听着就叫我觉得舒心。”

玉簪小心觑了一眼颜舒妤的面色,看主子心情不错,于是上前一小步,“颜主子,奴婢听说了后院几件趣事,想跟您禀报。”

“嗯,说吧。”

玉簪行了一礼,轻声道:

“昨晚,王爷歇在咱们瑞霭院。隔壁的疏影院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奴婢在后院下人房内听得格外清晰。今日,听小丫头们嚼舌根。胡庶妃心情不好,昨晚在廊下咒骂了好一会儿。”

“昨日后花园,有几个偷懒的奴婢和婆子被高侧妃逮住,狠狠打了几板子。”

“王妃近来频频传出身子不安的消息,栖霞院上上下下伺候的人都胆战心惊。走路都不敢踩得重了,生怕扰了王妃腹中的胎儿。”

玉簪小嘴巴巴,说得眉飞色舞。

将这几日后院的大事小事几乎都进了一遍。

其实颜舒妤早就从彩笄口中知道这些消息。但她并未阻止玉簪。

毕竟每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思考事情的方式不一样。说不准,她能从玉簪话中查漏补缺,有不一样的收获。

再者,如今几个婢子的性情能力,她都不了解,正好借此观察一番。

等玉簪说完,颜舒妤命彩笄递给她一盏温茶润润嗓子,“玉簪,你有心了。既然你人脉广,和其他院子里的小丫头们聊得热络。今后你就为我多留意后院的消息,无论大小,无论轻重,都说来与我或是彩笄听。”

玉簪接过茶水灌了一大口。听闻颜主子的话,喜得连忙跪地,“是,颜主子,奴婢遵命。”

彩笄按照颜舒妤的吩咐,从荷包内掏出碎银子递给玉簪,“这是主子赏你的。今后你好好办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奴婢一定用心做事,绝不辜负主子的期望。”玉簪磕了两个响头,接过赏赐激动不已。

从昨日拜见主子,到今日的赏赐。她拿到的银钱比她以往在后院伺候人几年攒下来的都要多,如何能不开心呢。

其余几个丫头,一看玉簪得了赏赐,对视一眼,纷纷心思活络起来。暗暗盘算着,如何才能得颜主子青眼。

第二天一早,按照惯例,颜舒妤要去栖霞院请安,也是第一次以庶妃的身份面见诸位姐妹。

她暗暗指示彩笄:妆容务必清雅出尘,符合规矩但不过分艳丽,也不出挑。

梳妆完毕,一切没有错漏。

离开之际,她点了彩笄和琴台随身侍奉。

琴台吃了一惊,搓着手指,眉头紧皱。但不敢拒绝,只得亦步亦趋跟随而去。

栖霞院厅内。

王妃依旧端坐上首高位。但面色远不如从前那般从容淡定,加之有孕,她气色憔悴,肌肤暗黄。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可谓容色衰败,丽色难觅。

颜舒妤迈步进来,向着王妃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旋即被王妃叫起。

照例是几句陈词滥调的叮嘱,无外乎后宅和睦,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的教导之词。

颜舒妤恭顺应下,“妾身谨遵王妃教导。”

她今日一袭碧蓝色百迭裙,裙身褶皱层层叠叠,细密如水波,行走间隐约露出绣鞋尖上一对米珠攒成的蝴蝶。衬得整个人年轻活力。

发髻挽得低而松,只斜插一支碧玉钗。耳畔垂两粒小指大小的珍珠坠子,随动作轻晃,衬得面庞愈发清瘦白皙。

妆容极淡,眉如远山含黛,唇上一层薄薄的口脂,似有若无。额间贴着珍珠花钿,显出几分庄重来。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胸前压襟。

一串南珠,颗颗圆润,大小匀称,色若初雪,用银丝穿缀,间以细碎蓝宝,垂于衣襟前。珠串上见缝插针地别着几朵半开的栀子花苞,花瓣莹白。花托处缠了极细的银丝,既固定花枝,又与珠串浑然一体。

珠光与花色交映,清冷中透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走动间花影微颤,珠光流转,恰似月下清泉流过白石,成了通身素淡里唯一的点睛之笔。

满室钗环脂粉,独她这一串珠与花,似从月色里裁下的一角。不争不抢,却最是吸睛。

不待她落座,高侧妃第一个冷声开腔,语气细薄如刀,“颜妹妹当真是好本事。不声不响地就翻身成了庶妃,若是丹华妹妹还在,一定也会被妹妹的聪慧所折服。”

颜舒妤轻轻坐下。各色复杂目光,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投射在她身上。

她笑了笑,恭敬回道,“高侧妃所言甚是。有妾身替姐姐孝顺双亲,光耀门楣。姐姐她在天有灵,定会倍感欣慰。”

高侧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端起茶盏细细品味,好像没有刚才那一茬。

苗庶妃眼尖看到颜舒妤衣襟上压襟的珠串很是别致,上面别着含苞待放的新鲜栀子花,不禁感叹道,“颜妹妹衣襟珠串上的花朵真是别致,是栀子花吧?”

颜舒妤清浅一笑,“苗姐姐慧眼,是栀子花。”

田庶妃语气甜美、声音清脆,“怪不得,颜妹妹刚才行礼衣袖摆动间,一股幽香氤氲散开。便是这栀子花的香味了吧。”

颜舒妤含笑点头。

胡庶妃忽然嗤笑一声,冷声讥讽,“栀子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也值得颜妹妹插在衣襟珠串上,来给王妃请安?这样低贱的花儿,没几个人会当回事。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戏谑眼含轻蔑,“颜妹妹从前当奴婢习惯了,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这样的花朵与妹妹正匹配,十分合宜。”

话音落下,室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胡庶妃更加得意洋洋。

她本就因为颜舒妤得宠而心中不平,加之前日在瑞霭院门口的口角争执,彼此之间不可能和平共处。

索性撕破脸,抓住机会就朝颜舒妤发难。

颜舒妤唇角弧度清浅,面上云淡风轻,“胡姐姐,当真觉得这花轻贱,不堪入目吗?”

胡庶妃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般,别过脑袋,再不理会。

柳侍妾赶忙接过话茬,“婢妾以为,颜庶妃压襟珠串上的栀子花远远看去,好几朵白色。像极了民间吊丧时的那一抹白。实在不吉利。颜庶妃此举分明是诅咒王妃和腹中胎儿。”

她眼睛瞪的圆圆的,神色夸张,仿佛民间茶楼的说书人一般。

如今王爷为着颜舒妤破例让府里面4位庶妃共存,明显待颜舒妤不一般。若是联合胡庶妃将颜舒妤踩下去,她得宠的机率会大很多。说不准可以取而代之,一跃成为庶妃。

从前,她一心追随王妃,可王妃如今失势。高侧妃手腕强势,她也不敢明着违逆高侧妃。于是,便秉承高侧妃的意思,和胡庶妃联合起来出手对付颜舒妤。只求一隅安身之地。

若是王妃将来夺回权柄,她大可以说自己靠近胡庶妃是为了监视对方。

毕竟王妃曾经命人下手落了胡庶妃的胎儿,嫁祸给颜丹华那个蠢货。王妃心知胡庶妃察觉端倪,可有着高侧妃掣肘。王妃一时间腾不出手,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除掉胡庶妃。

柳侍妾心思百转,神色变幻不定。

上首高位的王妃也微微冷了脸色。虽然她身体康健,不信鬼神之说。可近来胎动不安,对于这些莫须有的习俗说法自然更加敏感在意。

颜舒妤稳稳当当,端坐不动。只微微沉了几分面色,收敛笑意,“胡姐姐和柳妹妹果真是好见识。只是这份观察和用心放错了地方。”

柳侍妾反唇相讥,语气森寒,“颜姐姐不愧是婢子出身。这民间妇人都知道,不能随便佩戴白花。怎么颜姐姐如此坚持,还花费心思,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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