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夏油一家的还愿

午饭是在夏油杰的爷爷奶奶家吃的。

老家的木桌太高，夏油杰心不在焉地扒着碗里的饭，听大人们聊着家长里短。老人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时不时问一嘴他在学校里的生活如何，他都一一应答，只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

岩手县北上市位于本州岛的东北部，因为坐拥高原滑雪场和温泉的缘故，勉强称得上是一处冬季旅游的热门胜地。不过目前正值盛夏，山巅没有积雪，此时正是旅游的淡季，街上冷冷清清的，看不到几个人影。

“小杰，”母亲突然将脸转向他，开口道，“吃完饭，跟我们去一趟后山上的那座庙。”

夏油杰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向母亲。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郑重，“之前你得了癔病，又总是受惊扰，我和你爸爸就去庙里给你祈福，后来你才慢慢好起来。今天是去还愿的。”

夏油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那个庙……是什么样的？”

“就是山上的一个小庙，”奶奶接话道，一边又给他的碗里添了一筷子菜，“看着不起眼，但是挺灵的。你妈那时候急得不行，跑去求了好几次，后来你就真的慢慢好起来了。”

夏油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白米饭上堆着丰盛的菜肴，青豆红番，每一样都是老人刚从田里摘下来的，鲜嫩得令人食指大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并不是什么癔病，他只是看到了一般人眼中看不到的世界而已。

上山的路很陡，夏油杰跟在父母身后，一步一步往上爬。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缭绕在树梢之间，像一层薄纱。

那座庙并不大，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林子里，掩映在一片竹丛之后。青石板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被雾气打湿，边缘长满了苔藓，母亲拉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苔藓。

父亲提着装着供品与香的袋子，他先走进去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在佛像前的供桌上，再点上香，毕恭毕敬地插在佛像前的香炉里。供桌很高，夏油杰勉强踮着脚才能看见香炉前摆着的是几个品相很好的苹果，还有一个陶制的小人像。

“谁先来？”男人回头看向身后的妻子。

“你先来吧，我带着小杰一起拜。”

夏油杰有些无精打采地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屈膝跪在蒲团上，往日高大宽厚的身形伏下去，他双手合十，向着面前的佛像深深拜下：“感谢您，保佑我的儿子平安健康……”

夏油杰望着那炷香升起的烟，却发现和平时不太一样。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缠绕在香烟之上。

父亲站起身来，分出几根香递给母亲：“换你们了。”

夏油杰眨了眨眼，那香上的黑气还在。他下意识紧了紧抓着母亲衣摆的手，但身旁的两个大人却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母亲从善如流地接过香，拉着夏油杰走到蒲团前。

“小杰，”母亲笑着看向他，“来，和妈妈一起拜佛。”

夏油杰僵硬地被母亲拉着一起跪在蒲团上，她已经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虔诚地为自己的孩子低声祈祷着。

“磕个头吧。”母亲说道。

他被带着一同俯下身去，额头触到蒲团的那一刻，他闻到了稻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等抬起头来时，他第一次看清了面前那尊高大的、面容几乎被庙宇的黑暗吞噬掉的佛像。

长眉细目，面容慈祥，泥塑的金身已经有些斑驳，但那双眼睛依然低垂着，悲悯地俯视着跪拜的人们。但是高大的佛像之上，盘踞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它长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烟雾，但又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无数张嘴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那一团黑雾上，每一张嘴都在一张一合，像是正在贪婪地吞吃着什么。

夏油杰看得清清楚楚，一缕缕金色的微光，从身旁跪着的母亲和站着的父亲头顶缓缓升起，飘向那张开的无数张嘴。

母亲还在虔诚地祈祷，父亲还在静静等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自己诚心祈福，孩子后来就真的好了。却不知道自己跪拜的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盘在佛像之上的那个东西正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吞下他们的心意。

夏油杰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不知道该尖叫还是该逃跑，该冲上去阻止还是该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那张开的无数张嘴，看着那一缕一缕的金色微光从父母的头顶飘起——

“哎，这座庙还修得挺有感觉的嘛。”

一声散漫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的庙门处传来，夏油杰猛地转过头。

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跨进庙门，仰头随意打量着殿内的陈设。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游客。

他的身边，家入硝子也跟着走了进来。

“就是有点潮，”硝子也四下扫了一眼，目光掠过佛像时没有半分停留，“山里都这样。不过就目前的状态来看，维护的很好了。”

夏油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紧张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了挑眉，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没想到里面已经有人在祭拜了，”他走向夏油一家，摘下墨镜后，那张脸看起来格外有说服力，“几位是山下的村民吗？特意过来拜佛的？”

母亲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是……”

“我们是带孩子过来还愿的，”父亲将还跪在原地的夏油杰和妻子拉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脸上堆起笑容，“这里的佛像很灵验。”

“真的？我们也是这么听说才特意过来的，”五条悟抬头看着佛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这佛像挺庄严的。”

家入硝子抱着双臂，在旁边补充道：“实不相瞒，我们是东京一家宗教学校的学生，正在开展课外实践呢。听说这里有座古庙，就过来看看了。”

说着，她从旁边取了三炷香，像模像样地点上，对着佛像拜了拜。

“东京？那可真够远的。”母亲感叹了一句，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亲切，“你们做学生的也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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