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锦山额头泌出一层细细的薄汗,攥紧拳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把不甘咽回肚子里。崔少主端坐案前,眼角的余光扫到他的窘迫,只当什么都没有看到,留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长得斯文,眉眼生得周正,鼻梁挺直,看着像一个规矩本分的读书人。
为了前途,他豁出去了。
“属下自认并非庸才,不该困在端茶递水的琐事里。”
他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
崔砚礼目光落在他发顶,“你手上敢沾血吗?你见过崔应跟蓟柔杀人吗?他们出刀的时候,从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血溅到脸上,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你可以吗?”
跪着的少年坚定道:“属下可以。”
在这世道,你不吃人,就要被人吃掉。为了翠翠能得一世安稳,就让他来做恶人。
飞仙门高手如云,刀光剑影从不讲情面,他们兄妹手无缚鸡之力,靠依附在主子身边过活,没有他们保护,门内任何人都可以捏死他们。
“属下有事要说。”
未等崔砚礼开口,涂锦山自顾说下去:“宋姑娘半年前便瞒着大家私自外出,山平村多年来一直拐卖无辜女子,是宋姑娘为民除害杀死数十名男子,拯救了她们。”
“宁明州府衙腐败,是宋姑娘为民除害杀死知府,并留下‘坏人该死’四字,警醒世人。”
“还有……”
涂锦山把宋瑶在外为民除害的事说出来,“之所以不暴露,是因为她每次出去,都会戴上藏在床底下的魌头面具,民间封其为戮世女侠。”
崔砚礼表面不显,实则内心内心惊涛骇浪。
此人他有所耳闻,未曾想,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师姐!
他不必问涂锦山是如何得知的,他妹妹贴身伺候小师姐。
跪着的少年接着道:“前十日在亭阳府,宋姑娘在为民除害时,遇到柳剑仙,两人大打出手,最后是宋姑娘胜出,却也受了一些轻伤。”
为了搏一个前程,涂锦山把自己所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半分不敢隐瞒。他垂着头,余光瞥见案前少年神色未变,心里却早已透亮——崔少主对宋姑娘的在意,早已不是秘密,连崔管事和蓟管事,都早已把宋姑娘当作未来的主母来对待。
“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端坐案前的少年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可声音里的冷意,却让涂锦山后背的汗瞬间凉透了。
“没了,真的没了!”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翠翠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少主要怪就怪我,千万别怪她!”
话音未落,他便重重地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血渍混着汗水,在面前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开在绝境里的花。
“罢了,退下去吧,我心里有数。”
少主发话,涂锦山手忙脚乱用衣裳擦掉地上的血汗,恭敬退出。
崔砚礼随后出了门,直奔鹤绥院。
小师姐与宋伯母坐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皆是一脸笑意盈盈。
宋瑶许久未见小师弟,乍一见熟悉身影,笑意盈盈招手:“师弟,快过来。”
“嗯。”
少年乖巧应下,迈开步子行至她跟前。
小师姐跟之前一样,问他课业如何?可有遇到难处?
他一一对答。
少女轻轻道:“明日我与你们一齐练武,我要振作起来,不能再偷懒了。”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山峦,“二师妹今年已经及笄,本该下山历练,她特意来寻了我,说等明年我及笄后,与我一同下山历练,我应允了。”
“小师弟也到了下山的年纪。”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这件事。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想到离别,宋瑶有些小伤感,她向师弟招手,示意他坐过来自己身边的小圆凳。
崔砚礼大小师姐两岁,今年小师姐十四,他十六。
门规铁律:舞象之期,十五至二十岁间可自由择时入民,及至弱冠,必当离山。
女儿一天天大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崔砚礼那孩子确实优秀,少年老成,行事沉稳,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把他当成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可百里蕊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当年崔家给女儿的那些难堪,像根针似的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疼女儿,舍不得女儿再受半分委屈,哪怕崔砚礼再出色,也绝不可能出现在她的择婿名单上。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藏着敲打:“男女授受不亲,你如今也长大了,万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与小师弟没个分寸。若让爱慕他的姑娘瞧见了,难免要心生芥蒂,到时候平白惹出闲话,倒显得你不懂规矩。”
看似是对女儿说的,实则对少年说的。
少女姿容娇艳,双目澄澈,很赞同母亲的话,试探地对一旁的小师弟道:“不然你坐远些?”
崔砚礼不动分毫,目光霖霖:“崔某问心无愧,无需避人。”
“我也是担心你们这些小辈,有分寸便好。”百里蕊点头。
有宋伯母在侧,崔砚礼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垂着眼,语气恭顺得像极了乖巧的小师弟,轻声问宋瑶:“小师姐为何突然想回来练武了。”
宋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脑海里闪过前几日与柳剑仙过招时,被对方一剑挑飞佩剑的狼狈模样。她暗暗咬牙,下次再见面,定要赢回来。
只是此事牵扯到柳剑仙,不好跟师弟透露。
她便垂下眼,找了个最寻常的由头搪塞:“明年我就要下山历练了,总不能空有一身半吊子功夫,得好好精进武艺才行。”
她今日挽了凌云髻,穿着简单的雨花锦花灰隐针轧纹月华裙,细腰曼妙系着海蓝半月水波宫绦,脚踩双色芙蓉缎鞋,无需多余装饰,少女天生丽质、明眸善睐,煞是好看。
第二日,小师姐出现在练武场,六门上下皆很是吃惊。
他们的小师姐又回来了。
宋瑶回来了,师父跟荷姨给她定制很难的课业。
不过,有她在,师弟师妹练武可认真了,丝毫不敢松懈。
涂锦山被正式调入黄泉渡,与崔应一同执掌情报人员的挑选与培养事宜,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握住了黄泉渡的命脉,从此他不再是任人差遣的小角色。
崔少主给他的第一件差事,一定要办好了。
崔应何等精明,只一眼便看穿了少主的用意——分明是要借黄泉渡的平台,亲手将涂锦山培养成可用之人。他心下明了,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恭顺地应下差事,将挑选情报人员的门道、培养暗桩的忌讳,乃至黄泉渡里不成文的规矩,事无巨细地一一告知涂锦山,半分藏私都没有。
暗杀一事,非同小可。需招募江湖上顶尖的杀手,且此人必须服从管教、不违誓言,方能委以重任。
此事棘手,绝非银钱所能轻易解决。
江湖中真正的高手,多半桀骜不驯,肯卖命的未必可信,可信的又未必够格。
崔砚礼传涂锦山入书房,屏退左右,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可有什么法子,能招揽到这些江湖人士,甘为咱们卖命?”
涂锦山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没了往日的怯懦,反倒透出一股子狠劲:
“少主,那些顶尖杀手,多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金银未必能动其心,誓言也未必能锁其行。
不如.....咱们专挑身负血海深仇、或是被正派追杀的狠角色。加入黄泉渡,便能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家,为我们卖命,也能受我们保护,让他们拥有全新的身份、银子,但在此之前,需让他们服下月蚀散,每月需服解药方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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