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世殊转头望去,低声叫了句师兄,又仿若无意,极小幅度地侧眼观察师姐的反应。

结果是无动于衷,连装装样子的礼貌回头都没有,反而肉眼可见的脸色难看。

晏空山点头示意,目不侧视,似乎毫不在意凌清秋,继续解释道:“笑魇罗为欲望和执念而生,所求越重,越难从幻境挣脱,直至被笑魇罗吞食血肉,化作养料,只剩白骨。”

笑魇罗,崔世殊早有耳闻,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容,

花虽美,但极为阴毒,密集丛生处更要小心,花香入识海后,会将人一生最渴求、最遗憾之物,织成一场圆满幻梦,越是执念深重者越是会被拉入陷阱,待人完全沉溺于梦境后,便再无机会醒来,活脱脱被吸干血肉。

“那怎么救出师姐?”

“两个办法,要不然她认清虚妄,自己挣脱后从迷梦中醒来,要不然我们进入她的梦境,帮她认清现实,强行带她脱离幻境。”

千红丛中,明千朵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容貌夺目,生机淡淡,像一朵被摘下太久色消香散的干花。

露出的脖颈间血线蜿蜒,若是血线布满这具躯体便是死期,师姐显然已是完全沉溺于幻象,崔世殊知道不能再等下去,问道:“怎么入梦救人?”

“取她额间血后,借由笑魇罗和我的笛音引人入梦,只是,这毕竟是他人梦境,幻境世界随她心念变化,一旦察觉到美梦被破坏,便会攻击闯入者。而且若没有及时抽身,入梦境时间越久,与她的梦联结越深,越容易迷失在角色里,若沉浸于幻梦,自己也可能醒不过来。”

崔世殊十八年顺风顺水的人生是过得满意极了,自认并无所求不得之物,“那我去吧,我好像没什么特别在意的,应该不至于被困住。”

晏空山没有应答,只是看向凌清秋,等她定夺。

片刻静默后,凌清秋一锤定音,“好,你施法,送我们进去。”

“你也去?”

“是。我和世殊进去,你在外护法。”

晏空山冷声笑道:“怎么,真怕我害死她啊。”

什么意思?崔师殊吃到惊天大瓜,晏师兄吃醋都到这步了,等明师姐醒过来,她一定要狠狠吐槽这位见色忘友的师兄。

崔世殊说是没心没肺也不为过,一点都不为此伤心,她估计两人吵架气疯了,口不择言说出来的气话,傻子才当真。

凌清秋并未动怒,静静地望着晏空山,人如青山,沉默包容,“你不用在我面前讨骂,我若真担心,肯定跟你一起护法。主要是千朵的情况未明,我实在不放心,入幻境后,我和世殊无法感知外界危险,总得要有人在外护法,你的实力有目共睹,无需妄自菲薄,我们的安危尽数托付于你了。”

这般恳切的托付与信任落下来,晏空山心里再多尖锐不平的刺也被抚平,没脸没皮的黏人劲又起来了,凑上前去,捧住凌清秋的脸颊,闭着眼深深吻了上去。

凌清秋神色不虞,推开后骂他不知分寸,催促他施法,生气归生气,可眼里的寒冰却也被这火慢慢消融。

崔世殊赶紧撇过脸,晏师兄这个老不羞的,她还在呢,明师姐说他粘了吧唧是一点没错。

晏空山笑得像偷到油的老鼠,半点没被冷言冷语扫了兴致,眼底的欢喜得意怎么都压不住。

堵在心口的不快散去后,手中玉笛向前一横,灵光破开额间,划下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却只取用她一滴血,滴入笑魇罗。

这一道脸上的长伤口,明师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崔世殊很难不怀疑这一刀是不是有故意报复的成分。

随后让二人闭眼,取下两瓣带血的笑魇罗花瓣,放置于二人眉心。

担心二人情义难舍,实在不放心,施法前强调道:“她若是到时间还醒不过来,我会吹奏《澄心》,你们只要听到笛音,心神感应眉间花瓣就可挣脱梦境,不可为了救她,强行在梦境逗留,否则你们也出不来。”

《澄心》算不得什么厉害曲调,也没有御敌破局的作用,只是每逢宗门大典时必得出现的一首曲子,只要是希音宗弟子就没有不会这首的。

晏空山抬手横笛,妙音随指伴唇而淌,声乐悠扬,袅袅浮沉,听得崔世殊晕乎乎的,眼皮越来越沉,耳边清音越来越远,心身俱忘,如醉如梦。

再一睁眼,一股青腥的生草味直冲鼻尖,身前的石台上铺满了竹匾,鲜嫩的草药摊在暖烘烘的日光下,自己手里还端着一个小簸箕。

一切都真实的可怕,有一刹那,她几乎分不出这是幻境,根据手脚大小和身量判断,自己代入的这具身体是个大约八九岁的孩童。

“小羽,小羽。”一道温和沉稳的女声随风入耳。

崔世殊还没缓过神,就感觉到身旁谁推了她一把。

一位青衣布衫的少年站在她身侧,正握着竹耙,缓缓翻松铺陈的草药。

瘦瘦高高的,面容还算清秀,额角出了一点薄汗,声音微哑:“娘叫你,还不快去?”

崔世殊顿时反应过来,这位“小羽”应该是自己,高声答道:“我这就来。”

循着声音往前屋走去,只见药堂诊案之后坐着一位中年妇人,木簪绾发,眉眼柔和,神色安闲,从容地坐在堂中守着药铺,见人来了,微微含笑,招招手。

崔世殊匆匆一眼后,立刻垂下头,磨蹭地走过去,不敢见人,低声道:“娘,什么事?”

她是师姐捡回去的,根本没有家人,更遑论什么娘了,这一声唤得是又别扭又心虚。

靠得近了,就被一把揽入怀中,坐在人腿上的崔世殊不自在极了,不敢动作,僵硬地贴着她的衣襟,整个人都被清苦的草药气息混着皂角的淡香裹住了,温热的怀抱存在感是如此的强烈,紧密相贴时,暖意从皮肉浸入手足无措的灵魂里。

温厚的手掌自然地摩挲着怀中幼嫩的脸庞,熟稔地像是做过千次万次,崔师殊感受到了她手心的薄茧,那感觉很奇怪,并不磨人,反而很安定。

妇人声音柔和得像春风,“明家大姑娘托人过来请你,说是从南洋得了些新鲜玩意儿,做了些小首饰,让你过去挑挑。”

明!这么巧,不会就是师姐家吧。

崔世殊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是不是明千朵在的那个明家?”

“你这孩子,今天这么奇怪,这不就是她家三姑娘,你向来同她玩得最好,今天怎么像不认识,闹别扭了?”

“没没没,我就是睡糊涂了。”

“没闹别扭就好,这孩子怪可怜的,心思较旁人敏感些,你多照顾些,遇到矛盾先低头问清楚也不算丢人。”

“嗯嗯。”

为免露出更多破绽,更是想快点找到人,就要告辞离开。

身后一道慌乱的声阻止了她,“等等!”

这不是方才在后院提醒她的少年嘛,他自袖中掏出一个长形的小木盒,声音有点含混,“帮我带给她。”

说话不清不楚的,她一个假货,能知道什么,真心发问,“带给谁?”

少年脸一红,把木盒硬塞给她,“客寻羽,你又故意打趣我是吧,我还能给谁,明千回,你快去就是了。”

最后还是做娘的开口了,“快别逗你大哥了,送你未来嫂嫂的,可宝贝了,我这个做娘的都不让看。”

哦哦,原来如此,难怪让我去挑首饰,原来两家是姻亲。

近水楼台先得月,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是不知道凌师姐在哪,如今又是个什么身份。

被娘亲和妹妹取笑地有些无地自容,慌不跌地赶往后院去了。

崔世殊和她新认的娘相视一笑,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可是望向她时,又有点不同,目光怜惜又纵容,她被看得一颤,再也待不住,避开目光,跳了下去,说要去明家,匆匆离开,像是身后有蛇在追命。

她马不停蹄地冲到明府,两家居然比邻而居,她家是药堂,明家是布庄。

踏入铺子里就开始找人,各色布匹一叠叠码在木架上,墙边还挂着不少裁好的成衣,今日生意极好,店里熙熙攘攘,人影错杂,一时竟分不清谁是店家,谁是客人。

窗前一位红衣女郎展开布料,细细端详间,绫布恰好横在面前,遮了大半张脸,等她抬手将布轻轻一拢收好,一张艳色逼人的面庞便清清楚楚落在人前。

原本热闹嘈杂的人群忽然寂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崔世殊好奇地跟着众人视线望去,无怪乎众人惊叹,这位女郎实在是美,色如春花,灿若朝霞,或许是日色袭人,神光离合,给人容貌意态流转不定之感,只知是艳光惊人,云中飘渺仙,实非尘世之人。

下一刻,这位仙人悠悠飘下凡间,一双眸子秋波湛湛,晴光含笑,忽然向她走来,亲切地挽着她手,往后院走去,很是高兴的样子,“早就盼着你来了,我最近做了些小玩意儿,你看看越没有喜欢的?”

崔世殊乖乖地跟人走,她眼下属于是瞎子两眼一抹黑,有人带她就跟着走,何况这位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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