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简州被捡回乔公馆后,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应该是他被逐出教会育婴堂后,过得最像个人的一段时间。
饱食终日,有衣有床,不受虐待,这所有改变,无不源自乔璃。尽管负责照顾他、教导他的人有着不同的面孔,但简州始终牢记,一切来源于乔璃恩准。
动物的群体有着秩序,在简州粗陋简单的认知体系中,乔璃就是族群首领,帮了他的母亲,又赐予他姓名与新生。而他理应遵守她的法规,听从她的指示,无论她要陪伴,狩猎还是抢夺领地,他都会贡献一切力量为她和族群实现目标,不惜献出生命。
被玉关柳从乔公馆带到江宁军营没有影响到简州哪怕一点。他在乔公馆做什么,在军营也继续做什么。过去他孤身一人,哪怕有猫咪母亲的陪伴,仍然不通事理,不解规则,惶惶不可终日。但现在,无论他面临什么样的挑战,包括做世界上最痛苦、最折磨、最难以忍受的任务——认字背书——他也觉得心情宁静安详。
在折断不知第几只炭笔后,外面终于传来天籁般的人声,把他从窗课本子里拯救出去。
少年呆呆地听着玉关柳缓慢而详细地告诉他要做的事,顶着柴凌翠怀疑的目光,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跟着乔大人,看她要做什么,就帮她做什么,不需要在意能不能做好,重要的是只要有旁人在,就一直对她笑。”
玉关柳伸手掐了一把少年日渐丰润的脸颊肉:“没错,记得多眨眨你好看的大眼睛。”
简州慢半拍才往旁边躲,神色还是滞滞的,但想到这全是他愿意做想要做的吩咐,不由扬起嘴角。
柴凌翠就看见这大笨熊一样的少年,露出一个像黎明的花儿一般盛开怒放的笑容,漂亮的异色瞳盈满星光:“好的。”
说完,又强调一句:“……没有旁人在,我也可以对乔大人一直笑。”
开头柴凌翠还满腹怀疑,看着他的脸就立刻释然了:“这小子黑是真黑,可也够俊,是个黑里俏。”
玉关柳更有经验:“他还没长开呢,你等过两年再看,是个宝呢。”
说着,她搡了简州一把:“还不去马厩找你乔大人?记得去后勤给踏雪带几个苹果。”
乔璃的马赛雪年纪还是小了点,这回她带来的是孟彩霞的白蹄乌踏雪,身价比汽车还贵,但在郊外土路比汽车顶用。
玉关柳一见白蹄乌就爱上了,甚至一改平日少运动的习惯,没事就牵出去学骑马。踏雪少吃一个苹果,她心疼的就像自己孩子少吃一口饭。
简州谨记族群二把手的嘱托,先去储物处,再去马厩。乔璃刚给踏雪梳完毛,看到简州,微讶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一扬手中苹果,乔璃就笑得乐不可支:“哈哈,我就知道柳姨更疼踏雪。”
她把苹果从他手中接过来,心情很好地一个一个喂给踏雪。马儿翕动肥肥厚厚的上唇,吃得不亦乐乎,一只常在马厩躲风的瘦狸花跳上来,在马背熟稔地找了个位置农民揣蹲好,咪咪喵喵地撒起娇来。
看见猫咪,简州眼睛一亮,忍不住蹭过去,伸出手指给狸花猫嗅闻,再轻抚它的背脊。
少年像马儿一样被养得身强力壮油光水滑,长到脖颈的发编入几条缠着金线的短辫,最简单的黑色背心勾勒出腰腹的健壮,一看就是被打扮了一番才送过来的。
骏马,靓猫,美人。如果乔璃之前心里有多少郁闷,看着眼前一幕也尽散了,更不用说她心情其实一直不坏。
“玉关柳让你过来做什么?”她声音里含着笑意。
简州意外又不意外,眼中爆出对她料事如神的惊喜与崇拜,嘴角自然而然绽开一个笑:“她要我跟着你。”
乔璃让他弯腰,伸手揉了揉触感硬刺的发心:“这样对着我一直笑?”
少年用力点头:“嗯!”
“行,跟我去校场。”
简州被带去校场,乔璃让他同手下女兵搏战。无论徒手搏斗还是白刃相交,这天生有着战斗直觉的少年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凶猛如扑杀猎食的黑豹,务必要咬死猎物才罢休。
“你是从哪里挖来这么一个宝贝的?”胳膊差点被拧脱臼的李二娘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要是我经验不够,非得败在这小子手里不可。”
论技巧,简州还比不过李二娘,但论体力,拖入持久战输得注定是她。当然,致伤或杀人则另当别论。
“捡来的。”乔璃笑笑。她需要几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警卫员,而简州无论是忠诚还是能力都够格,而且实在太有天分。
短短训练几月就有如此成效,任何一个有心人都会把他训练成一把驯服的杀人刀,她也不例外。
帮到乔璃这个事实让简州很愉快,她转而考教他知识后,过程也没有想象中难受。虽然背得磕磕绊绊,但简州还是掌握了大半要求记住的军规和律法。
在教会育婴院的时候,他觉得学习知识毫无意义。但被她所救后,乔璃无论让他学习什么,都会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他为什么要学,学来有什么用,对他有什么好处。所以哪怕学习和思考很痛苦,简州也会拼命记住。
当着所有人面,乔璃又摸了摸少年的头:“好孩子,真乖。”
简州喜欢她手指抚弄头发的温度与触感,只要她下令,无论做什么他都会觉得全身热血奔涌。而这一日弥足珍贵又让人恋恋不舍的追随在她踏入营心师部后就要结束了,而他知道那里面住着她的一个陪伴者,她要去临幸他。
就像兽群中有阶级一样,她的陪伴者也有阶级,和她一起住在团部的那位是最高的,但没有什么权力。没有人告诉过简州,但他近乎本能地从日常观察中弄明白了这些,因此对住在团部的那位态度谦恭,对住在师部这位的尊敬更多则是出于对力量的敬畏。
他还很弱小。简州想。就算掏空自己也只能有这么一丁点的贡献。就算舍不得离开头领,他也没有任何资格表现出心里的留恋。
于是少年低下头,恭敬地半跪于地,在乔璃扬起眉毛时双手轻轻捧着她的手,将额头谦卑地贴向她的手背:“无论何时何地,我会永远忠诚、爱戴、敬重您,实现您所想要的一切,即使要我的命……主人。”
乔璃碰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这样的场面倒还真没料到,像是一脚踏入古早外国译制电影,让人产生一种时空错乱感。
她伸手在少年脑袋上呼噜了一把,一边笑一边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我要你的命干什么?你都学了些什么?简州啊……多读些正经书,快点长大吧。”
等你长大开智再回想今天的事……那才有得乐呢。
送走简州,乔璃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走进师部。
裴宗邺办事的地方和几天前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今日她要走进门,没有人通知她裴师长不在或者不方便进去等等。
男人坐在桌后,军装格外整齐,板正的衣领贴着颈口,衬出胸背的直挺。听到她进来的动静,正看着什么文件的眼睛微微一抬,因为颜色而显得格外深邃阴鸷的瞳孔中忽然流露出一股胜似春水的温柔:“你来了?快坐。”
乔璃想笑,她也真笑出声了,放松地坐入高背椅,翘起腿看他。裴宗邺在她意有所指的视线中镇定如常,把手中握着的几张纸推到她面前:“身上还难受么?”
“早就好了。”她接过来,发现那是几页信纸。“陈之骥?”
“他认为局势不妙,有提前寻求合作的意向。”
“我以为他与仇冀关系很好。”
裴宗邺摇摇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点在她面前的信纸上:“南赣独立,元府军已南下,已有局部交火。元府来势汹汹,盟同会却在闽福、徽州等地碰了钉子。徽州已经乱套了,原本支持盟同会的都督在昨日也临阵脱逃,如今只有江吴可以争取。但江吴部军之一的陈之骥却在信中明确表达不愿面对仇冀之意。”
乔璃想了想:“话说他是……冯官岳的女婿,冯官岳又是元府直属军领头,仇冀怎么会对他寄予这么大期望,指望他公开反抗自己位高权重的岳父?”
这个问题换来裴宗邺一声笑叹。
仇冀是一个非常天真的人,以为不论生张熟魏,也不论以前与盟同会为敌为友,只要今天加入盟同会,就应道引为同志而不必怀疑其诚意。摇摆如墙头草之陈之骥,还有他……
乔璃一笑:“浑水才能摸鱼,既然江吴已在必败之地,我们为何不做先头军,争一份功劳?”
“是啊……”裴宗邺颔首,声音却放低了,“若真交火,张巡的兽军有三日不封刀的讲究,我们务必要赶在他的兵士前攻城,起码功劳不能让他一人自在夺去。”
什么是“三天不封刀”?在攻下一座城池之后,放纵兵士在三天之内在城中对平民肆意放//淫//抢劫,直到第四天才进行“安民”[1]。到时候,江宁只会变成人间炼狱。
房间静默片刻,裴宗邺的神色稍显疲惫,想来关注战局耗费不少心力。从青帮大董到一军师长,乔璃觉得在他身上发生的转变缓慢却有趣,自负傲慢中多了几分军人的磊落。或许并不是后天多出的,而是本性既有,现在才打磨出隐约辉光。
两人的手离的很近,乔璃碰了碰裴宗邺的手腕:“你的腿还好?”
“早已适应了。”他说,“如果你再感觉不适,一定不要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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