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2年秋,朝阳城。

天刚蒙蒙亮,落泽芝便醒了。

她翻了两次身,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翻搅起来,第三次翻身时终于忍不住,掀开薄被冲到窗边的铜盆前,干呕了好一阵。

“泽芝?“

床上的闻见喜瞬间清醒,翻身下床快步走过来,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替她顺着后背。

“怎么又吐了?这是第几天了?“

落泽芝扶着铜盆边缘缓了缓,抬头瞪了他一眼:“你问我第几天?我天天吐,你在衙门里跟人斗智斗勇,回来倒头就睡,现在倒是有闲心问我第几天了。“

闻见喜咧嘴一笑,那双在朝阳城衙门里被同僚称作‘笑面虎’的眼睛弯了起来:“我这不是心疼你么。要不,我今儿告假不去衙门了,在家陪你。”

“别。”

落泽芝擦了擦嘴角推开他的手,“你三天两头告假,李主簿那张嘴又要在背后说‘闻大人家里有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嘴上说‘闻大人辛苦了’,转头就能跟旁人编排出一整套你偷懒的故事。”

落泽芝学李主薄那阴阳老好人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闻见喜哈哈大笑,笑得窗外的晨鸟都扑棱着翅膀飞得老远。

他这个人,三十四岁的年纪,一张脸看着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对外人是笑,对家人也是笑。

但落泽芝跟他成亲十几年,又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嘴上的笑是分三六九等的——对衙门的同僚,那笑底下藏着算盘;对家里的孩子,那笑是实实在在的欢喜;对她,那笑里夹着点讨好和心虚。

“李主簿那张嘴算什么,”闻见喜一边替她倒了杯温水一边说,“上回他去隔壁县的李员外家吃席,喝了二两黄汤就开始编排咱们县太爷的小舅子偷税的事,结果隔天小舅子就知道了,堵着李主簿在衙门口骂了小半个时辰。你是没见着那场面,李主簿的帽子都被骂飞了。”

落泽芝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听他说话,胃里的翻搅倒真平复了些。

她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人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泽芝!我听翠儿说你又吐了?”

来人正是方生生,闻见喜的二舅哥家媳妇,落叶凡的妻子。

她穿一身素青短衫,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择完的草药,头发随便用一根银簪子挽着,鬓边碎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刚从药房里跑出来的。

方生生三十一岁的年纪,肤色不算白,但一双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像要透过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她在朝阳城四族里是出了名的‘马甲藏身’——明面上是落叶凡媳妇儿,暗地里是融春真人的亲传弟子,

隔三差五就要以‘回娘家探亲’为名出去给人治病。

这件事在四族长辈里不是秘密,但对外,方生生就是个嫁到落家的普通媳妇。

“你怎么来了?”落泽芝放下水杯,“你不是说今早要炮制那批陈皮么?”

“炮什么陈皮!”

方生生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往脉上一搭,嘴里还叨叨着,“翠儿跑来说你连着吐了好几天了,吃什么吐什么,我要是再不来,你怕是要把自己饿死。”

她搭脉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刚才还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方生生,此刻眉眼低垂,三指轻按在落泽芝的寸关尺上,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像在听一段极细微的曲调。

屋子里安静下来,连窗外院子里的鸡叫声都显得远了。

闻见喜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虽然是七品文官,在外头也算半个场面人,但在‘看病’这件事上,他从来不敢在方生生面前多说一个字。

方生生虽然学的是医,可她那些用毒的手段……闻见喜想想就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方生生松开手,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她看了看落泽芝,又看了看闻见喜,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怎么?”

落泽芝被她这表情弄得心里一紧,“是……有什么毛病?”

“毛病?”

方生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惊喜,“你这才不是什么毛病!你是——”她压低了声音,凑到落泽芝耳边,“有喜了。”

落泽芝愣住了。

一旁的闻见喜也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什么?”落泽芝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说我是……”

“脉象滑而有力,往来流利,如珠走盘——错不了。”

方生生眼睛亮晶晶的,“至少一个半月。泽芝,你真的又有了。”

还是相隔七年,这算是老来有喜了吧!

落泽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她已生了五个儿子,最大的都十三岁了,最小的也有七岁。

这七年她一直没有动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知道——

“那……”她忽然抓住方生生的手,“是男是女?”

方生生挑了挑眉:“你这才一个半月,胎象都还弱着,我哪能分出男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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