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暝,月笼煤山。
严守富在前院喝得酩酊大醉,吃席的扈从煤工风卷残云,他们个个吃得肚皮溜圆,在桌下还拢着个布袋,趁机捞一把席面上的干果点心。
严家虽纳的是妾,请的庖厨也是县里鼎鼎有名的食楼红案师傅。
煤工们是被好心“请”来的,要割下一百文作份子钱。
他们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再多酌,若不是严守富还在席面上装模作样,他们就不必如今屁股坐到麻木,等着席后收泔水时再分一杯羹。
那席面渐渐被众人舔得干净,天光了无,人影也愈发灰暗。
煤山夜中少点灯燃蜡。
席面要散了,扈从照例溜须拍马,道些个“开蚌取珠”的荤话与笑得邪淫的山长严守富听。
听说这小妾是自赶着送上门的,艳得连春香楼的头牌也拍马不及。
但这话谁信呢,严守富的恶臭德行跟亲爹一脉相承,指不定绑了谁家落魄闺秀,要霸王硬上弓。
严首富今日鞭笞了两人,宴席上喝了大半烧酒,面颊酡红,脚步踉跄,进房前许是觉得癞虾蟆照镜子,又“吨吨”灌了碗牛鞭汤进肚。
他双目涣散,一脚踹开后院的房门,穿堂夜风似女子在啜泣,他像麻蝇般搓了搓手,伸出半个头朝拔步床低声道:“宋姑娘,我来瞧你了……我虽是个山长,你别看不起我,只要你跟了我,让你有皇后娘娘的荣华富贵也使得……”
严守富像万千个圆房前的男人,放低了身段,他迷蒙着眼,步履蹒跚走向床榻,见纱幔中其实无人啜泣后,气得捞过锦被往地上掷去,重重踩了两脚。
他满院查探,发现不见正房里傅琼菏的身影,后罩院也只留下那割断的缚绳与嫁衣外裳。
“傅琼菏这个贱人!”
严守富猛地拔出扈从的长刀,刀锋过处,茶案被一分为二,茶盏破碎,滚烫的茶水浸湿了他的鞋面,愈加怒不可遏。
“人定还在山中,找不到她们,今夜谁都不许睡!”
扈从苦着脸连连附和,心中暗骂这严守富看不好自己的女人还要连累他们。
晦气。
*
阿能的茅屋中。
“傅姊姊,还得多谢你为我们指路逃脱。”
“不瞒阿姊,我们也非是出自平民百姓的女郎,府第规矩森严,沦落至此也有几分迫不得已的缘由,我知煤山近日不大安稳,阿姊……”
宋惜霜握着傅琼菏的手腕感激不已,她余光下瞥了眼傅琼菏腕上青紫交加的鞭痕,心中了然。
“是而,傅姊姊如有什么难处,我们可帮得上的,请尽管开口。”
宋栀宁从善如流,低垂着眼眸向面前的傅琼菏行了一礼。
她见身侧的萧璇还沉浸在被当做剩饭狗囚禁的打击中,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悄声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找那块劳什子凤髓,扯着大嗓门在山头叫,我们会被严守富那只鸡发现吗?你还不与朝朝儿,傅姊姊安生道谢!”
萧璇捂着后背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叽咕道:“我是被沈大……二哥救出来的,你这姿色虽比我的毓儿差了点,让你乔装一番又不愿,难怪会被那只鸡看上呢。”
这话让宋栀宁平白生气。
“你还敢说!那天底下走在街上的美人就活该被他严家瞧上了,我不骂他,恨他,我还得反思自己生得太美了?”宋栀宁扯着萧璇的耳朵重重旋了半圈,恨恨道,“我不管,你必须要跟朝朝儿道谢!”
萧璇捂着耳朵,连连对跟前的傅琼菏作揖道谢,却跟宋栀宁作对似的略过了黑豆芽菜似的宋惜霜。
他以为万事了结,站在沈昙身侧,露出一行白齿,是副要向对方寻求褒奖的模样:“沈二哥哥,我们今日下山还是明日?”
萧璇心里乐得开花,沈大人在君都时多清高如雪的人物,竟一朝堕落至此地端菜,叫他“沈大人”罢,对方还不高兴,非要自己在宋栀宁她们面前叫“沈二哥”。
他懂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
沈昙冷冷抛给萧璇一个眼神,登时让这浸在富贵二十年的小郎君有些摸不着头脑。
“宋姑娘说得对,没有朝朝,你就只能等着你爹的铁骑踏破煤山,但依我看来,你爹娘好似多个你少个你都不要紧,萧二郎君也只得吃你从前瞧不上的残羹剩饭了。”沈昙忍不住轻叹道。
这话真是杀人诛心。
“所以,你要自己去道谢,还是我压着你去。”沈昙幽幽挟制住萧璇的脖颈。
萧璇冷汗直流,更受打击,他冲到那炭灰抹得辨不出面容的宋惜霜面前,连连作揖道:“多谢……”
“叫我十一哥便是,”宋惜霜浅笑盈盈,补充道,“你是沈二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了。”
萧璇眨着那双水映桃花眼,察觉到肩上的烂菜叶被瘦瘦的手指节拂去,他抿唇弯腰道谢。
傅琼菏眸中晦暗,挣脱了宋惜霜的亲昵举止,拉过袖口仔细遮住手腕上的伤痕。
“不必谢我,己欲立而立人,我夫君已找到那块凤髓,明日辰时定会换下一批守备,你们可尽快离去。”她淡淡道。
宋惜霜对傅琼菏意欲撇清干系的动作感到些许不解,想唤住她却见对方飘然而去,空留一阵幽冷的丁香。
阿能躺在竹榻上睡得正香,对屋中官司充耳不闻。
沈昙推了推他,对方却如何也醒不来。
山间夜深,尤为幽寒,冻得骨酥皮麻。
宋栀宁虽在那袭单薄的里衣外披上了宋惜霜的煤工麻衣外裳,却依旧全身发抖,她才大病初愈,抱着宋惜霜的胳膊缩头取暖。
宋栀宁穿来煤山的鹅黄锦衣与佩饰皆被严守富烧了个干净,美名其曰要给她买更好的。
宋惜霜与沈昙眼神无声交流两息,她兀自与宋栀宁耳语嘱咐后,便与沈昙推门出去。
半晌后沈昙抱着被褥进屋。
这是她入山发的物什,本是寄居在阿爷家,向阿爷又借了一床后,默默在柜中留了二十两碎银。
沈昙仰首沉思,将其中一层薄薄的被单摊开甩到房梁上,勉强充当座屏风分开男女。
现在还是倒春寒,他们郎君皮实健壮得很,但栀宁心疾方愈就来煤山寻宋惜霜。
宋惜霜又是责怪又是心疼,迅速将入山时管事发给自己的棉衣裹住宋栀宁。
那棉衣虽不尽厚实,但聊胜于无。
宋栀宁已困得半闭双眼,连连点头,宋惜霜忙仔细踢开地上细碎的煤渣与石子,将薄薄的被褥铺在地上,却瞥到中间隔开的素被单后探出沈昙的一只手。
沈昙托着被褥轻声道:“朝朝,你全垫上。”
向来只睡鹅绒玉枕,云绡锦衾的萧璇在竹榻前哀怨抱膝,他忽自豁然想通了:至少自己不是被当做剩饭狗囚禁在灶下。
“沈二哥,不必太顾及……”宋惜霜蹙眉不已。
“女子容易受寒,你若病了,荒山野岭,我背着你如何寻郎中,”沈昙声音闷沉,却旋即玩笑道,“还是你觉得沈二哥身子骨弱,缺这褥子?”
这别扭的话自然是撒谎。
沈昙比谁都明白宋惜霜是什么性子,她对恶敌绝不心慈手软,却对自己人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万千事都先为其余人着想。
那谁来考虑她自己呢?
沈昙心想:他会比世人都要欢喜她。
“朝朝,你睡罢,有二哥在,”沈昙静静说道,“我来守夜。”
——我来守着你。
宋惜霜干脆利落接过那床被褥,不小心蹭到那冰冷的玉指,她却像被烫着般缩回手,不由想起白日十指相扣,掌心贴合那一瞬间。
伴着那股好闻的丹若香,她心潮迭起。
“二哥,我与你轮流着来,你且再忍两个时辰,我来守下半夜,”宋惜霜撩过那层被单,与郎君那双极为缱绻的瑞凤眼对上道,“不许不喊我。”
“好。”沈昙展颜笑了,仿佛早就意识到宋惜霜会这么说。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她遇见沈昙六年,从他昙花仙剑舞夺魁到抱着秋海棠庆生,见过太多玉郎光彩轩蔚的模样。
宋惜霜逃似的放下中间的被单,抱着宋栀宁躲在被中。
她一只手捂着跳得该死的心房,自从这两日见到这狼狈无比的落难郎君后,它就不听使唤了。
都怪沈二哥,他怎么那样好。
宋惜霜想着想着便睡着了,唇边不自主上扬。
*
傅琼菏那句“己欲立而立人”在宋惜霜梦中扎根发芽。
她梦见自己也生就一双艳丽多情的狐狸眼,面容精致,身姿婀娜款款,桃夭纹半臂携带阵阵幽冷丁香。
傅琼菏的家门处从来没有清净过。
书生,货郎与他们的妻子日日在傅家前上演捉奸大戏,好似足不出户的傅琼菏真的与其有什么牵扯。
傅琼菏的秀才老爹是个懦弱的鳏夫,以教书为生,任由那些脏水泼在女儿身上,直到她及笄说不着好婚事,他才开始成日叹气。
傅家离煤山近,冬日骑驴去山脚买煤炭会便宜半两。
祸事是从傅爹病倒开始的。
傅琼菏眼见库房煤炭用尽,藏镪不多,邻里无人帮扶,傅爹的学生也生怕与她有什么干系误了前程,她咬着牙扮作郎君去了那煤山。
她遇见了头发花白的严岿,却天真地以为严岿真是面慈心善的好官人。
严岿拿权贵用的银骨炭代替了麸炭,还道要请医林扁鹊为傅爹治病。
傅琼菏不知道,恶人的怜悯,叫“贪”。
傅爹被严岿故意逼死,煤山的扈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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