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成皋西门。

晨光熹微,城楼檐角的风铎在微风中轻响。

王曜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绢袍,袍下左肩处微微隆起——那是裹伤细布的痕迹。

他立在城门洞前的青石板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清明。

赵敖一身浅绯色窄袖官袍,头戴平巾帻,正与王曜道别。

其身旁几名州府随从则正在整理行装。

两辆牛车停在道旁,另有十余骑护卫静立马侧。

“子卿不必远送,伤体未愈,当好生将养。”

赵敖回身拱手,语气诚恳。

他比王曜年长十余岁,面庞方正,眼角已有细纹,此刻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王曜伤势的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然。

王曜还礼,声音平静:

“有劳元固兄奔波。此番公侯厚赐,曜感激不尽。还请元固兄回禀公侯,曜虽愚钝,亦知公侯以大局为重的苦心。余蔚之事,既已移交州府详查,曜自当静候公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敖却听得出其中隐忍。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子卿,公侯确有难处。荥阳乃漕运咽喉,余蔚经营十年,根深蒂固。若贸然相召,恐生变故。且……”

他顿了顿:“州府已暗中遣人查探,若得其不法实据,必不姑息。”

王曜颔首:“曜明白。”

一旁李虎却按捺不住,瓮声瓮气道:

“赵长史,那余蔚派人刺杀我家府君,证据确凿,还要查什么查?依俺看,就该发兵荥阳,将那老贼绑来问罪!”

他魁梧的身躯如山峙立,满脸虬髯因愤懑而微微抖动。

“虎子,不得无礼。”

王曜轻斥,却无甚怒意。

**秋晴立在王曜身侧,一身黑色窄袖胡服,马尾高束,闻言亦冷笑:

“李队主话虽糙,理却不糙。**是荥阳官**,贼供是余蔚指使,这般明晃晃的罪证,还要如何查?莫非要等那余蔚领着荥阳兵打上门来,才算‘实据’?”

她声音清冷如碎玉,目光锐利地扫向赵敖。

赵敖面皮微涨,欲言又止。

王曜摆摆手,温声道:

“秋晴,公侯都督中原诸军事,自有通盘考量。今成皋新定,人心渐附,若因我一己之伤擅动刀兵,致生内乱,岂非因小失大?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向赵敖,神色郑重:

“元固兄回去,务必代曜谢过公侯赏赐。曜在成皋,必勤政安民,整军经武,绝不负公侯期许。”

这话既给了赵敖台阶,也表明了态度。

赵敖松了口气,郑重抱拳:

“子卿深明大义,愚兄感佩。待伤愈后,还请多来洛阳走走,公侯常念及子卿才具。”

又寒暄几句,赵敖登车而去。

车队渐行渐远,扬起淡淡尘埃。

待城门处重归平静,**秋晴才哼了一声:

“深明大义?我看他们是懦弱姑息!那余蔚今日敢派人行刺,明日就敢发兵来攻。这般忍让,只怕助长其气焰。”

李虎也嘟囔:“就是,曜哥儿这箭白挨了……”

王曜望着官道尽头,缓缓道:

“非是姑息,确是时机未至。洛塬新军初练,尚不堪大战。且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郡兵过万。此时兴兵,胜负难料。”

他转身往城内走,脚步因伤仍有些虚浮:

“再者,公侯既已介入,我们若擅自行动,便是僭越。有些事,确实急不得。”

**秋晴与李虎对视一眼,皆不再多言。

三人穿街过市,晨起的里市已渐喧嚣。

卖蒸饼的摊贩揭开笼屉,白汽蒸腾;

漆器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

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巷口,笑声清脆。

行至郡衙前街,王曜忽然边走边问道:

“秋晴,近来新军操练如何了?”

“已步入正轨。”

**秋晴神色稍缓:

“桓郡尉确有能耐,按武侯‘八阵’遗意,分刀盾、矛戟、弓**三科操练。如今伍阵、什阵已熟,正在练队阵。骑兵百二十骑,连霸督导甚严,骑射、冲锋、迂回皆有章法。”

她顿了顿:“不过桓郡尉建言,暂不将成皋、巩县一千三百县兵编入新军同练。他说县兵多有恶**,且积**已深,恐带坏新兵。待他日新军扩至五千,再行整编不迟。”

王曜颔首:“士彦所虑周全,便依他之言。你这月多在营中,辛苦了。”

“份内之事。”

**秋晴别过脸去,耳根却微红。

自王曜受伤,她虽仍驻洛塬大营,但每隔三五日便会回成皋探望,有时带些营中自制的肉脯,有时只是默默看他喝药。

李虎在一旁咧嘴笑:“**幢主何止辛苦?上月考核,乙幢拿了头名,分给自己的肉脯,自己一口没尝,都拿来给府君你了。”

**秋晴瞪他一眼:

“多嘴。”

王曜轻笑,牵动伤口,轻嘶一声。

**秋晴忙伸手欲扶,却又在半途停下,只嗔道:

“小心些。”

……

回到郡衙后院,已近午时。

董璇儿正领着王祉在廊下玩耍。

不到两岁的孩子穿着浅黄色细麻裋褐,头扎双丫髻,摇摇晃晃地在青砖地上走。

见王曜回来,他眼睛一亮,张开小手跌跌撞撞扑来:

“爹爹!”

王曜弯腰欲抱,左肩却一阵刺痛。

董璇儿已快步上前,先一步抱起孩子,嗔道:

“你伤还没好,莫要逞强。”

她今日绾着随云髻,插一支素银簪,身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眉眼温婉中带着忧色。

自王曜受伤,她日夜照料,眼下已有淡淡青影。

王祉在母亲怀中扭动,伸手指向**秋晴:

“**姨!”

**秋晴冷峻的脸上露出笑意,从怀中掏出个木雕小马递过去:

“前日营中士卒刻的,给你玩。”

王祉接过,咯咯直笑。

这时蘅娘从厨间出来,端着黑漆木盘,上置青瓷碗盏。

她穿着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见王曜归来,柔声道:

“府君该换药了。”

几人进了东厢房。

这是王曜平日养伤的居所,陈设简朴:

北墙设榻,铺着细篾席;

东窗下置书案,堆着卷宗;

西壁悬着成皋、巩县舆图。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苦香。

王曜褪去外袍,露出左肩。

伤口处细布已渗出血迹,蘅娘小心翼翼解开,只见皮**合处红肿未消,但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动作极轻。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

“这都半个多月了,怎还不见大好。”

“箭镞入骨,哪有那么快。”

王曜温声安慰,又对**秋晴道:

“营中若有事,你自去忙,不必日日回来。”

**秋晴抱臂倚在门边:

“这两日旬假,无甚要事。倒是你......”

她看向蘅娘手中的药散:

“这金创药可还够?我明日回营,让医官再配些。”

“够了,丁绾前日送来三匣御药,说是从洛阳重金购得。”

王曜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果然,董璇儿与**秋晴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蘅娘手上动作也顿了顿。

室内一时寂静。

自王曜受伤,丁绾几乎就住在了成皋。

她在城南购置的两进宅邸距郡衙不过一里,每日晨起便来,有时携商事文书与王曜商议,有时只是默默坐一会儿。

所带之物,从伤药到羹汤,从新裁衣袍到孩童玩具,无微不至。

起初董璇儿还以礼相待,客客气气称“鲍夫人”。

可时日一久,见丁绾来得这般勤,眼中情意几乎不加掩饰,心中那点酸涩便渐渐压不住了。

**秋晴更是直接,有一次丁绾来时,她故意与王曜讨论军务,将人晾在一旁。

蘅娘虽不言,但每每丁绾在时,她侍奉汤药便格外细致,寸步不离榻前。

三个女子心照不宣地结成同盟,只是苦了王曜,时常要在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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