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真的要再去卢思宁家吗?”祝怡文在体育课上询问着少弦的意见。

“去呗,反正这次就带些小点心算了,可不敢再给贵重的礼物。”少弦模仿着小爸的语气,和祝怡文说,“文文你也只带一些点心,我们保持一致。”

“嗯。”

“话说你和你爸妈说了吗,去卢思宁家的事。”

“说了。”

“他们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那算是什么反应,好像还挺开心的?”祝怡文说着,看到卢思宁正拿着跳绳朝她们走过来,“卢思宁来了,我们要躲开她吗?”

“为什么躲开?”少弦不仅没躲,还迎了上去,“一起跳绳吗?”

“嗯,我们可以三个人跳,我和祝怡文摇绳子,你跳。”卢思宁提议道。

“那不如再多叫人,我们跳长绳玩儿。”少弦立刻跑去找体育老师,然后带着班上一个男生去仓库取长绳,回来吆喝大家一起跳长绳。

这算是非常出色的感统训练,所以体育老师也加入他们,教孩子们看节奏、抓时机。起初只有十个孩子一起玩儿,后来几乎全班都参与进来,谁绊倒就会引来大笑,笑点层出不穷。

但是卢思宁本意不是这样,她只是想和少弦更亲近些,她有些失落地问祝怡文:“是不是我已经没办法跟她成为好朋友了?”

“我可以帮你问问她。”祝怡文承担起两个人的“媒人”,回到教室就问少弦还要不要跟卢思宁做好朋友。

对少弦而言,这都不能构成一个问题,毕竟她以为大家都是朋友。所以晚上回家,她给卢思宁发微信消息,说了很多“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啊”之类的话,转天就又收到了卢思宁送过来的小礼物。

其实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小学生之间很流行,贴纸啊、手账本之类的,还有卢思宁自己做的拼豆挂饰,以及迪士尼的玩偶。

一周过去,三个女生成为固定的圈子,并且成为班里的人气中心。不光是女生想和她们一起玩儿,男生也经常跟她们打打闹闹。

眼看再过一周就到了约定去卢思宁家做客的时候,少弦某天突然就没来上课。楚彤老师只是跟大家说:“少弦请了一周的假,回来之后课程上也许会有落下的地方,谁能帮她补一补呢?”

祝怡文和卢思宁同时举手。

“好,那就麻烦你们俩了。”楚彤把任务安排下去后,两小只就开始用心记笔记,甚至还分工,谁来给少弦复制另外一份。

“你说少弦会不会是生病了?”卢思宁很担心地问,“问她为什么请假,她也没细说,只说周日还是会来我家,叫我别担心。”

“她说她没生病。”祝怡文给卢思宁看了看他们在手表上的聊天记录,“就是有些事请假了而已,好像是出远门见朋友。”

“所以她也在校外有朋友。”卢思宁失落地趴在桌子上,“告诉你却不告诉我。”

“我在校外也有朋友啊,很正常吧。”

卢思宁想说“那不一样”,但她没说,因为知道张少弦更喜欢祝怡文,要是让祝怡文不开心,那张少弦也会不开心,那样自己就更没办法继续跟她做朋友了。

关于交朋友这件事,卢思宁是没有自主选择权的,父母的朋友所生的孩子就是她的朋友,大家从小一起长大,见面就要炫耀一下父母新给买的漂亮衣服或是首饰,并且一定要说它的价格。但凡有人拿出一件甚至没有上千的物品,就会被群体嘲笑。

耳濡目染之下,卢思宁瞧不起那些便宜的东西,因为便宜就是没价值,没价值就会被瞧不起。

她第一次不在乎一个东西的价值,就是张少弦送给她的那张唱片。明明很旧,但却是自己想要很久的、不敢跟任何人说的东西。

她也不在乎张少弦身上的东西有多少价值,因为张少弦从来不用价格来衡量一切,用着最新的手机同时也要用人人都有的手表,用着昂贵的钢笔同时也要有大家都喜欢的卡通铅笔。

在张少弦那里,卢思宁第一次可以甩掉商品的价值,去看物体本身,去感受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小天才手表她也喜欢,但是父母的朋友圈里不流行,她就不能拥有。卡通铅笔她也想要,但是父母觉得便宜所以不允许她买。

有次她偷偷买了一块儿很好闻的橡皮,回家就被骂了一通,说她买的东西不上档次,不好看又带着有毒物质。

高端商场里那些精致的文具,她不是不喜欢,但在内心深处,她更想用和大家一样的东西。

这种想法却被父亲说成“穷人思维”,说她冥顽不化,带去那么多个国家都没长见识。时间长了,她也就不得不去鄙视穷人,因为穷人思维会让她挨骂。

卢思宁很希望母亲能够快点生弟弟,她不想再作为父亲的独女而活着了。

“张少弦她们几点过来啊?”周日当天,母亲准备好蛋糕零食,还把米其林大厨约来家里准备午餐,等到十点左右时,开始询问卢思宁。

卢思宁看着手机:“说是到附近了。”

“走,下去接一下,顺便看看他家什么车。”

但他们没看到,到公寓门口时,张少弦已经和祝怡文碰头,正在和保安交涉帮忙开门了。

思宁妈妈暗自遗憾,但没表现出来什么,反而热情迎接了张少弦和祝怡文。

“好么你们这大包小包的都是什么啊。”思宁妈妈其实看出来是什么了,祝怡文带着三里屯一家网红甜品店的点心,而张少弦则是拎着四季酒店的点心礼盒。其余的全部都是迪士尼的袋子,装得满满当当。

“带给祝怡文和卢思宁的礼物,是从东京带回来的伴手礼,两个人都有。”少弦用力举起袋子。

“我帮你拿,太重了。”思宁妈妈有点懵,她以前虽然也有过去迪士尼一买买一堆的经历,但是买这一堆送给朋友还是不常见的,而且她眼尖,瞬间看到好多限量版,甚至是东京限定款。

“少弦什么时候去的东京迪士尼啊?”思宁妈妈问。

“周四去的!玩儿了两天嘿嘿。”少弦傻笑了一下。

“啊你去迪士尼了!真好,我也想去。”祝怡文羡慕地说,“我还只去过上海的呢。”

“我去过上海、东京和加州的。”卢思宁也下意识地比较起来。

“我是第一次去呢!很好玩儿哈哈。”少弦完全不在乎别人去过哪儿。

“人多吧?”思宁妈妈莫名有点喜欢这个张少弦,并不只是因为她认出少弦那身没有显眼商标的童装,出自一家只接熟客订单的欧洲订制工坊,背包也是意大利品牌手工款,还因为这小孩儿丝毫没有那种小大人一样的尴尬感。

“不多,”张少弦笑着说,“不过有很多游行,很热闹。”

“人不多吗?”思宁妈妈有点没反应过来,她印象里东京迪士尼就算是买了快速通道都需要排队半小时,“不排队什么的?”

“没有排队啊。”少弦也露出不解的样子,“有什么是需要排队的吗?”

思宁妈妈震惊到不相信,要不是因为这孩子确实带着东迪才有卖的IP,不然就要觉得孩子是在撒谎了。

“不用排队太爽了!我们去上海迪士尼玩儿什么都要排队好久好久。”祝怡文说。

“我们也是,哪里的迪士尼都要排队。是不是少弦在周四去的,所以没什么人啊?”卢思宁也跟着说。

思宁妈妈却还是想不通,至少她去过的几次,从来没有不排队的时候。

显然少弦也没有再继续强调这个话题,好像对她来说这根本不是值得多聊的事情。她在跟卢思宁和祝怡文进了儿童房间之后,开始兴奋地分着礼物,从挂饰到玩偶,应有尽有,摊开放的话占满了整个床。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一样拿了两个哈哈。”少弦尽显自己一碗水端平的能力。

就别说是祝怡文了,卢思宁都没有这样痛快地购物过,她记得自己去迪士尼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把一个购物篮装满。

“哇噻,你爸爸给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吗?”祝怡文开心得想要直接躺上去,“太幸福了吧!”

“这个草莓熊,我一直想要但是一直没有货。”卢思宁也找到自己梦寐以求的钥匙链,爱不释手。

“嘿嘿。”少弦对这些花里胡哨的卡通玩意儿其实毫无兴趣,这次去东京纯是因为冬天说樱花季要再来,还约了麻衣去迪士尼。

三个月不见,少弦和麻衣两个人的外语水平突飞猛进,沟通起来没太多障碍,于是就互相聊起了在学校的事。

麻衣是被按照家规送进了私立学校,那里的学生一般来自非富即贵的家庭,小小年纪学的第一课就是社交。明明是一群小孩,却天天在装大人那一套,声音还那么稚嫩呢,说话却是敬语,麻衣感觉每天都过得很累。

少弦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她甚至不明白什么是累,但看得出麻衣的脸色不好,只好安慰。她感觉麻衣似乎和祝怡文、卢思宁很像,大家张口闭口都是些她没听过的话题。

那些话题不像少弦所接触的父辈们所说的那样高深莫测,只是一些根本不会发生在少弦身边的肤浅,听得懂,但又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关心那些事。

好在少弦善良,她认为大家总是说这些,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她和麻衣讲起自己的朋友,讲起那些朋友和家长们总是会说很奇怪的话。麻衣反而很同情那些素未谋面的朋友们,并拉着少弦的手,郑重地说:“原谅他们,谁叫他们的家长望子成龙呢。”

从一个外国人口中学会了新成语的张少弦同学,从那之后就很兴奋,她感觉麻衣的中文比她好多了,玩儿成语接龙的时候自己总是输。

逛礼品店的时候,少弦说不知道该送朋友什么,麻衣给她出了招:“全都送,肯定有个他们喜欢的。”

不得不说确实是个好主意,少弦想也没想,自己能摸到的东西都拿了两份。这个过程当中不仅没人制止,甚至在最后结账时被问:“就只要这些?”

少弦环顾了一下店里:“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那个玩偶呢?”大爸指着店里等身大的草莓熊。

少弦皱着眉摇了摇头:“颜色看着太烦了。”

旁边抱着那个草莓熊的二爸立刻把手里的熊扔给别人:“不行,我不能烦到我家宝贝。”

大爸可能是因为二爸的反应,所以轻轻朝着少弦的脑袋捶了一下:“你不喜欢也有别人喜欢,顾及着点别人的心情。”

少弦揉着头,一方面感觉大爸说得很有道理,二来是她愈发能感受到大爸喜欢二爸一定超过了喜欢自己。

不过后来在其他店里,少弦看到巨大的猫猫玩偶,也还是买了,想用来装饰自己的衣帽间。

回忆着第一次去迪士尼的经历的少弦,发现在自己的记忆里还真就没有多少人,有很多二爸的家人,也有很多大爸的朋友,其他都是些日常也会跟在附近的熟悉的陌生人。听说大爸的员工,还有陆叔的员工也去了不少,但迪士尼很大,又有两个园区,所以碰不到面也正常。

张少弦又怎么知道什么叫做包场呢,毕竟自从她被亲爸接走一起生活之后,每次去这种大型游乐场所,都是包场或者提前限流的。

这其实并非张航为了炫耀财富,纯粹是出于安全考量。家里有两个政治敏感人物,出门就要面对一定的遭遇暗杀的风险,甚至还可能影响到群众的安全。为了降低这种风险,他们也只好采用这种特殊的出行方式。

东京迪士尼本身没有全日包场的选项,龙之为此提前找运营方谈了好几轮,以CBL的长期产品供应为铺垫,按两个园区连续两天的营业损失和额外运营开支另谈了价钱。能让对方破例,也不只是因为张航这个首富肯花钱。泉也虽已卸任,但在东京的政治影响力还在,这次受邀的宾客里又有不少政治家和企业家,接待和安保事宜都是提前专门协调过的。

毕竟是花了大价钱,张航特意叫了不少朋友一块儿去玩儿,还当做亚太地区CBL总部和分部的特殊员工福利,给大家放了两天假,员工和家属提前登记后就可以来玩儿。

这件事其实在网上也被报道了,只不过新闻刚出来,商陆就叫人把国内相关报道和话题的传播压了下去。国内传媒这条线上,能不卖他面子的已经不多,再加上他们和中央的关系,相关部门也很快配合做了处理,才没有发酵。

所以在媒体这方面没什么人脉资源的卢绍衡,在听妻子说“张少弦说去东京迪士尼都没有排队”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孩儿还是会撒谎。

“为什么要撒这种没有常识的谎,难道没去迪士尼?”卢绍衡纳闷儿地反问妻子。

卢绍衡的妻子宋静宜也跟着一起思考:“可是东西也确实是正品。”

夫妻二人想破了头都不明白,越来越摸不清张少弦的家境的两个人,开始担心起张少弦是不是受父母控制来故意接近卢思宁,就像祝世杰用女儿来找机会接近他,以便谈生意。

卢绍衡在短暂的人生里见多了这样的人,靠近自己、或是自己的家人的,无非都是些有求于己的人。往往那样的人带来的敲门砖,都带有明确的价格。

偶尔送个奢侈品牌,价格不超过十万块的,逢年过节送些一万以内的礼物的人,通常是谈长期合作。

送轻奢品牌,价格不超过一万,逢年过节送些新鲜吃食的,通常是想做单笔交易。

伴随而来的一定又是无尽饭局,烟和酒也被严格分了等级。

可是像张少弦家这样上来就打出一张几十万的王炸,简直给卢绍衡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了,这东西要他来买自然也不会心疼,但这种有收藏价值的唱片要从什么渠道买,说实话他也没了解过。卢绍衡想了又想,觉得张少弦的父母至少也是个净资产A9起步,再加上老祝所说的农业背景,少说也是个地方有一定势力的大家族。

那么,会不会是想要跟荣光建工谈起楼之类的生意?打造地方商圈之类的合作?

卢绍衡越想越激动,尤其是再见到张少弦,看那小姑娘从容地把几万块的成衣穿成普通货的气质,把迪士尼正版玩具当两元店商品一样的态度,还说出“迪士尼不排队”这种天方夜谭,他已经开始认为这孩子背后的家庭说不定是有权力背景的了。

他开始加强了这方面的调查。可少弦家长的联系方式始终没能要到,好不容易联系上负责接送的人,对方也只肯确认孩子的接送安排,问到家里便一概不答。卢绍衡只好想尽办法劝闺女,也去打听一下张少弦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少弦哪里知道只是去了两次卢家,自己就被卢家盯上了,她只觉得卢思宁最近跟自己聊天问得都是父母相关的事。

虽然没有人真的跟少弦讲过爸爸们都是做什么的,但爸爸们确实反复和她强调过如果外人问家里情况,就一律说不知道,回答了的话会给对方造成麻烦,严重的时候还会引起很多不幸。上学期少弦就见识过了,楚老师在见过自己的家长后,看上去脸色都不好了。于是她把爸爸们的话铭记于心,哪怕自己是真不知道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

“最近卢思宁总是问我爸爸的事。”少弦向祝怡文倾诉,“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爸,搞得我都不敢邀请她也一起来我家。”

“不要叫她嘛,这周就咱俩玩儿。”祝怡文摇晃着少弦的手臂,撒着娇,“好不好。”

“嗯!周日上午去接你哦,你要在家哦。”

“当然,拉钩!”

两个孩子郑重拉钩,分别开始期待起约定的周日。

考虑到自家孩子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做客,泉也和龙之拿出十足的干劲,跟少弦讨论了几个晚上到家来要玩儿什么、准备些什么,从零食到正餐,从下午茶到送别礼物,连纪念照要怎么拍都得专门设计。

游戏方面也都安排了一下,捉迷藏、你画我猜、反应游戏、感统游戏排满了时刻表。

甚至连主题都想好了,还为主题准备了特别的居家服。

张航一直游离在他们的气氛外,想加入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每天陪着他们“开会”来消磨时间。他去和勇哥吐槽这事儿的时候,被嫂子袁文倩听到,袁文倩激动得说也想参与,还说儿子带同学回来一般只会拆家。

在全家人的兴奋和期待中,少弦终于迎来了周末,早早就起床帮忙布置家里,不过下楼发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好多气球!”少弦看着爸爸们昂头看着天花板,于是也过去一起抬头看。

“是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气球……”三个爸爸发愁地说,“不是说好了只订十个营造一下气氛?”

“估计是误会了,以为我们在公司开什么庆祝会。”龙之的语气都没有起伏了。

“啧。”泉也难得咋舌了一声,感觉像是张航的习惯传染给他了。

张航平静地说:“事已至此,先这样吧,抽空送到商场里随机送给路过的人。”

“也只能这样了。祝怡文什么时候到?”泉也对齐着进度,“蛋糕还没给送来。”

“去接祝怡文的司机在路上,蛋糕的话,袁文倩说她帮忙捎过来。”龙之汇报着。

张航安静地听着俩人一来一回的对话,下意识吐槽:“在这儿开会呢?”

和泉也他们一样紧张的,还有祝怡文的父母。两个人早早就把孩子收拾好,让祝怡文带上他们特意托人从国外代购回来的零食和纪念品,想提前出门在门口等。

结果一出小区门,就看见上个月在卢思宁家附近看到的那辆库里南。在他们还没来得及震惊的时候,司机从车的驾驶座走下来,先说明来意,随后为祝怡文打开了门:“祝小姐,请上车。”

这公主待遇让祝怡文只觉得飘飘然,她欢天喜地登上了车,朝父母挥手道别。

祝怡文的父母目送女儿远去后,才神情木讷地喃喃道。

“老婆,你看见了吗,咱闺女比我更先坐上库里南了。”

“是啊,老公,咱闺女好像被富豪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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