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石阶上的水还没退尽,官船靠岸时船底刮过石棱,发出粗粝的摩擦声。船夫把缆绳往木桩上绕了两圈,绳结卡在桩缝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鼻尖上沾着的水珠蹭进嘴里。跳板搭下来,一头搁在石阶上,一头翘着,踩上去时晃了晃。
先下来的是个穿青灰短褂的中年人,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三枚铜钱。他站定后回头,等后面两个随从抬下一口樟木箱子,箱角包着铁皮,铁皮上生了锈斑,锈水顺着箱板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洇成暗红的一小片。中年人这才转身,目光扫过马厩门口的人,在陆九喧身上停住。
“哪位是持铜钱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雨后的渡口安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他说话时右手从袖中摸出一面铜牌,铜牌比巴掌略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云纹,纹路走向和陆九喧掌心那道白印一模一样。铜牌在中年人指间转了个面,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字口里嵌着铜绿,他拇指按住“营造司”三个字,把铜牌朝陆九喧递过来。
陆九喧没动。他坐在石墩上,桃木法剑横在膝头,右手搭在剑格上,指节泛白。铜牌上的云纹在他眼里展开——那是师父在铜钱边缘刻过的纹路,每一道弯折的角度、每一处收尾的顿笔,都和他掌心烙印的走向重合。师父刻铜钱时他蹲在旁边看,铜钱搁在青石板上,师父用刻刀一笔一笔剔,铜屑落在石面上,积成一小撮,师父吹掉铜屑时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年他十二岁,问过师父这纹路是什么,师父没答,只把铜钱翻了个面,继续刻。
“沈采办。”阿依站在陆九喧侧后方,药囊带子已经扶回肩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骨哨残片不过两寸。她打量这个中年人——眉目端正,颧骨上有道旧疤,从眼角延伸到耳根,疤色浅白,被雨汽泡得发软。他腰间确实别着一截紫檀木,尾端从短褂下摆露出来,木色深紫,表面有细密棕眼,和独脚五郎拐杖的料子一样。阿依没看错。
沈采办把铜牌收回袖中,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厚皮纸,封口处压着一方私印,印文“周铁山”三个字,印色发暗,边缘晕开一圈油渍。他把信递向陆九喧,手臂伸得笔直,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伤,伤疤从肘弯拉到腕骨,像一条干涸的河沟。
“周锅头临死前托人送到营造司的。”沈采办说,“信没拆过,印是原印。你可以验。”
陆九喧接过信。信封上的私印他认得——周铁山随身带的那方铜印,印面有缺角,每次盖印时“山”字最后一竖总是断的,这封信上的印文同样断在那一竖。他用拇指挑开封口,抽出信纸。纸是马帮常用的粗麻纸,折痕深,展开时纸角翘起来。信上只有三行字,周铁山的笔迹,墨色发灰,笔画末尾有抖动的痕迹。
“匣子空。碎片在九喧身上。营造司三年前已知。太和殿匾后假碎片是饵。你师父让你去北京,是自首。”
陆九喧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只在右下角有一小块墨渍,像是笔尖停留太久洇开的。他把信递给毒娘子。毒娘子接信时左袖管晃了一下,草药布底下根须探出来,须尖在空气中弯了弯,又缩回去。她看信时眼睛眯起来,独眼里的光聚在信纸上,看完后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又撕成更碎的纸屑。她右手攥着纸屑,往雨中一扬——纸屑离手后没有落地,在空中翻卷,每一片都变成黑蝶,翅膀边缘泛着暗红,飞了不到三尺就化成灰,灰烬被江风吹散,落在水面上,被浪头卷走。
“沈采办说的有一半是假话。”毒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缝里还嵌着纸屑的碎末,“假碎片确实是营造司放的——但你师父让你去北京,是为了让你在假碎片前滴血认亲。假碎片里封着你师父一半的魂魄。你滴血后,师父的魂魄会告诉你真正的封印之法。”
阿依没听毒娘子说话。她的视线钉在沈采办身上,从他腰间那截紫檀木移到他的脚——他穿的是官靴,靴底沾着泥,泥色发黑,和渡口石阶上的黄泥不同。他上船前踩过别处的泥。阿依往前迈了半步,靴尖碰到陆九喧的剑鞘尾端,她停住,低头在陆九喧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比渡口水声还低。
“他腰后别着紫檀木拐杖尾。独脚五郎的制式。木料对,尾端收口也对。”
陆九喧把信纸折好,收进怀中,和铜牌、铜钱并排放。铜钱碰到铜牌时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他掌心那道白印跟着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顶了顶。他没有回头,目光越过沈采办的肩头,落在官船船头。船夫正在解缆绳,绳结从木桩上滑脱,缆绳落在石阶上,弹了一下,又软下去。
“让他走。”陆九喧开口,声音平,没有起伏,“他会把我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沈采办像是听见了这句话。他站在跳板中央,樟木箱子已经抬回船上,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都拢在袖中。他朝陆九喧微微一笑——嘴角先动,然后才是眼,笑容展开时上唇掀起来,露出两颗尖牙。牙尖比普通人牙长出半寸,微微朝内弯,牙面泛着瓷白的光,和嘴角的弧度不搭。笑完他转身,跳板在他脚下晃了两下,他踩到船板上,靴底发出闷响。
官船离岸。船夫用竹篙抵住石阶,船头调转,竹篙从水里拔出来时带出一串水珠,水珠落在舱板上,滚进船板缝里。沈采办站在船头,青灰短褂的后摆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腰后那截紫檀木,木尾朝上翘着,像一根短尾巴。船往江心去,白雾从两岸漫过来,先是吞掉船尾,再吞掉船身,最后船头也看不见了。江面上只剩竹篙点水留下的几圈波纹,波纹往外扩,碰到石阶又荡回来,互相撞碎。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膝上提起来,剑尖在石面上点了两下,把沾着的碎泥磕掉。他站起身,靴底在湿石上打了个滑,他稳住,往马厩走。经过赵小婉身边时,赵小婉正蹲在门槛内侧,掌心锁形烙印贴着门框,烙痕边缘泛着浅光,光朝北走,纹丝不动。她抬头看陆九喧,嘴张开又合上,手指把门框上的木刺抠下来一小截,木刺扎进指肚,她没拔。
阿依跟上来,药囊带子又滑下去一截,她拿手背顶回去。骨哨残片在囊口晃了一下,裂缝里透出的白光比刚才弱了,引路蝶的翅面在光里闪了一瞬,裂痕比之前更明显。她走到陆九喧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停下。
“沈采办上船前,”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陆九喧能听见,“在跳板上踩了三下右脚。独脚五郎跳跃前也有这个习惯——右脚先蹬地。他跳上船的动作太轻了,樟木箱子那么重,他踩跳板时跳板没弯。”
陆九喧没接话。他走到马厩最里面,周铁山那匹老马抬起头,鬃毛上的水珠甩了他一脸。他伸手抹掉脸上的水,掌心那道白印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老马低下头,鼻息喷在他手背上,热的,带着草料发酵后的酸味。他解开缰绳,绳结是周铁山系的,双套结,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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