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通院院门口对着北方,也就是和深雪堂的院门相对。而何在真歇在一楼靠东的房间,近着侧门,那儿出去是一条青石板路。
佣人带她出门,到二楼靠西的一间房间。两处可说离得最远。
一进门,何在真便看见她姐姐何在蝉坐在屋内居中摆放的桌子的旁边,桌上放着一份报纸。
屋内开了电灯,是一盏流苏水晶灯,明晃晃地亮着。何在蝉的房间,进门左边放了床、梳妆桌台,床品已是西洋现代样式,旁边的窗户改装过,变得长大,且安了一层白纱帘、一层厚重布花卉纹帘,窗下一张布艺沙发。两窗之间挂喜鹊登枝图,黄杨木高脚桌子上摆了冻玉釉瓶,里面插几只红梅。梳妆台上尽是妆扮涂抹用的各色盒子。进门右边则是箱笼衣橱,也安置了几张沙发,一张窄小的桌上放着电话,外带一间淋浴室。
“你怎么还是穿成这个样子?忘了我在家时和你说的话了吗?”何在蝉一见面就皱着眉头训斥。
她长得锋利,面部未到瘦削地步,但脸上没什么肉,一张小脸上五官各自极其彰显存在,黛眉细长入鬓,势要划到空中,眼尾则翘着,让人一见即先势弱。她抹了口红,嘴唇红艳艳的,和她身上的贴身冰裂梅花玄色旗袍相得益彰。
何在真今天第二次打量自己穿的衣服,低声道:“我觉得还行。”
何在蝉冷笑道:“你觉得——你觉得——你要是不用有求于人,万事都可以你自己觉得如何便如何。没有志向不干大事,你就以为不用求人了吗?你自己看看,在今天,是连吃饭都成问题的。”
去年冬天,何在真刚回家时,便听过类似的话。
当时,何在蝉道:“你在家里,没有什么力气,耕田种地你是不行。直接嫁人,放眼望去,都是一样的穷酸,你要是乐意当穷人家里灰头土脸的煮妇,在村里便找人嫁了。最后是找工作,做些低贱的,只能辛苦养活你自己,而那些能拿钱的,处处是没有穷人的位置的。你的文凭又还没到手。就是到手,你自己也去看过开店铺公司的招聘条件,你做得来吗?一个大学生去做那些工作!我都觉着寒酸。”末了总是一句:“你是女子,这世道,从来是穷人艰辛,穷人中的女子更艰辛的。”
何在真听了,没有什么话可说。可刚一见面就被她姐姐明明白白地说她是来求人的,自然求她,也求他们公冶家,一说出来,她心里原本预备的寒暄便都散开了,千千万万的感情都被这几句话打碎了。她只觉得难为情。这几种情况,她早已经在离校路上来回想了几百遍。可这有什么用?问题一堆,出路却找不到。她也跌跌撞撞地在城里找些轻松的活儿干,那没有前途的日子是一眼望不到头,且踩一步即可能踩到陷阱的。
坏中算好的情况便是她姐姐在蝉的选择。可听闻,她姐姐也是有意中人的。不需要情也不能作保万事大吉,真可惜有情人不能饮水饱。自然,在这样的情况了,你还说些情情爱爱就显得太愚蠢了,蠢到无可救药。不用等人骂你,你该立马自觉地走下辈子的旅程,也许还是因为蠢,立马又到下下辈子的。
何在蝉看着自己的妹妹,忽然鼻子喉咙里都酸了,一些该对特定的人发作的恼怒一齐冒出来,冷声道:“还是你以为男人爱你的内在、爱你的灵魂?品性高洁、学问渊博,古来夸赞的是男子,女子可不见因此让他人趋之若鹜。你读了几年书,学的好学识,作的好清高出尘之姿态,倒不如当初学个鲁莽。”
何在真低着头,应道:“我不知道。”
过了会儿,何在蝉拿了桌上的报纸递给何在真,这是一份明天的《芙蓉时报》。
“你自己看看。”何在蝉侧了一边脸,拿袖中的罗帕擦了擦,又让何在真坐下。
《芙蓉时报》上有大篇幅写了北方高校西迁的消息,许多南方的高校应和着汇合,路上会有部分学校在芙蓉城暂驻,列了名单,里面有何在真读的大学。
何在真抬头看她姐姐,轻声问道:“那我回校去读书吗?”
何在蝉看向她,说道:“你已经读了快三年了,要是学校能够在这待到明年夏天,你的学业就完成了。这是最好,学完能够在家这边拿了文凭,不用跟着搬来搬去。但看消息,学校不会待那么久。你要是想读完,必是跟着西迁。路上颠颠簸簸,各种条件差不说,西南这边到处又在打仗,偏偏你是个身体不好的,谁知道能不能走到那边。你自己要考虑好。”说到这里,她抬眼瞥了眼何在真,见她面色还是不好,总有几分病态,但也不好掉转话头,因顿了顿继续道:“你自己也明白读完也不见得有好前程等着你的,没有人能够打包票做个毕业的大学生便万事大吉。你的性子又这样······你自己知道。”
“嗯。”何在真听了又低下头,细细看着上面的消息。
半晌,何在蝉一面摸着自己的指甲,一面随口问道:“在家里都做什么?见你脸色那么不好,倒像刚生过病的。你这一向不是待在家里?又不是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在学校,自然是要用功读书,伙食又不大好的,人憔悴一些倒是应该的。你怎么在家里也不好?所以我说,到时你要是跟着学校西迁,这路上就是问题。我们这儿又没有火车过去的,我想,那时候你们走路去的也有。多受苦——你受得了?”
何在真倒忘了看看自己的脸怎么样,闻言倒是默然,以为自己的脸是病态的苍白,呈现一种困苦了,心里一阵难受。许久才说:“没做什么,只帮忙做些家务。在家里又不是养生的生活,当然脸上好不到哪里去。但我这一向也没生病,只是和以前一样。要说西迁,我想我自己是不大能够做到的,到时候了再说罢。”
何在蝉笑了一笑,说道:“那是随便你。”
两人坐了许久,撇了未来的情况如何,只谈家里的母亲和兄长的近况,倒没其他要事。
期间,何在真问了句:“姐姐,寿春园里住的公冶小姐是哪一位?”
何在蝉随口道:“还能是哪一位?这公冶家里也就一位顶尊贵的小姐,自然是园子的主人公冶华月。”
何在真似乎只是顺口一问,点点头,没有多问其他。
何在真离开时,她姐姐又道:“你来了公冶家,未必没有机会找个依靠,也是你自己想清楚。”
何在真心里一惊,但还是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开。
下楼回自己的房间,一步一步地踩下去,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轻轻的“答——答——”声,何在真不禁去想,许久之前,这园林初建的年代,不同于现在的年代的年代,走上这道阶梯的女子也有她这样的无边无际的忧愁吗?赤身裸体暴露在残忍的现代文明之前,流传千年的文明没有可取的能够使她获救的文化。她看向这院子的周围,真是花团锦簇、草木掩映,看一处,一处是盎然的绿,细细听一听,还淌着潺潺的水流声——万古的一聚,好似四处伏着一窠窠的魂魄,她要是会召唤会邀请,她们就要过来了。但她一停,那脚步声便没有了,确切是她独自一人。
给她准备的房间同何在蝉的房间差不多布置,只是妆台上、衣橱内都还是空的。这里稳固而清雅,真像一个万年不倒的住所,可何在真的心里只是荒凉,月光照进来,是千古长恨的荒凉。人生为了什么?放任心里的荒凉长成一片沼泽。她知道,不只在这一处,不只她一人,不只在当下一刻。但此时此刻、此地此身确确实实是她孤身一人,长长久久地站立,面前是现代文明的白炽灯,身后是昏黄烛火映着隐隐月华。
晚六点钟,佣人告诉何在真准备吃晚饭。没多久,见两个佣人提着食盒来了。这是寿春园里定的时间,春夏六点吃晚饭,秋冬天色早晚,则提前到五点半。
佣人一叠价将菜色铺好,摆在眼前的是味道浓厚的,后头跟的是味道清淡的,又给何在真介绍道:“何小姐,这两三道是灼油炒的、砂锅煨的,味道重些。后面这两道是本味就淡的,因此以淡煮淡,得的真味。园里食单写着先浓后淡,历来先告知客人,但也凭客人因着喜好食用。请何小姐自己看怎么方便怎么来。”
何在真听了,微笑道:“好,多谢你们。”
这桌上尽摆的瓷器,高高低低、素色玄色,先是觉着好看,如西周奏乐前先按规制摆着乐器,错落有序,唤作悬乐之礼。一个五彩三月花卉盘上装着油绿嫩花菜,素净色衬浓绿;一个白地芙蓉纹高足碗里放四枚鸡肉丸子,底下垫着火腿丁、笋丁、香蕈丁这类辅菜;再有放近前者,胭脂水粉彩花碗里装的琥珀色的炖煨猪肉块,三彩印花盘里盛了油炸裹粉鱼片,素三彩缠枝莲纹高足碗里一块切得齐整的煨鳗鱼,也是颜色浓重。除了这些,便是拿素釉盘碗装的晶莹米饭。
各样菜都不多,一人吃刚好或有一些余下,但万万不够两个人吃。装饭的碗也是小碗,盘里的饭只一碗多。这荤菜素菜都是拿规定的碗盘装的,厨房里洗切下锅烹煮,也分厨具刀板,并不混用。
但凡各人家里,作息、饮食、癖好都不相同,一点差别也酿就天差地别之趣。而受之影响的便有气味,各人身上、家中、菜肴都有气味。菜肴最甚,厨房里头的用具、烹饪方法、下厨人的手法、采买货物都需讲究,不然客人入口觉得味道怪则主人难堪。酒肉者见之则腻,进他家中,不管放些什么、布局如何,都见腻味。而清贫者多简陋,讲究干净则无味,要有也是些许尘埃旧味。至于敷粉者,涂抹过多则胭脂味太过。只富贵闲适且要讲究可讲究的人家,一切量度,有香味而淡。当然,穷困者宴客,同时要讲究也无法讲究,自然百味无忌。
何在真自进寿春园里,多闻到草木清香,进到屋中,也只闻到些淡淡的脂粉、花香。而在此时,摆在眼前的几道菜也没有多余味道,尽是本味。
何在真吃了会儿,见佣人一直在身旁,问道:“姐姐要坐下来吃吗?不知你吃过没有,我这其实并不需要人伺候。”
佣人笑道:“多谢何小姐挂念。我们园里的佣人都是先吃的,不像别家饿着肚子伺候主人家吃饭。何小姐好意叫我去休息,但我们家的规矩是要有人候在一旁的。此时何小姐无事,叫我去闲着,但哪一时有事叫人,从外头来又迟了。因此我不好走开的。”
何在真听了,笑道:“原来如此。”
过了会儿,佣人笑吟吟道:“何小姐既然此时说话,我便多同何小姐说些话解闷。等到吃完,需请何小姐说说这些菜中有哪些吃不惯、哪些不好。像今天,晚上吃饭一般只四个菜,厨房里讲求少而精,但何小姐今天刚来,路途、整理都要工夫,精力自然比往常消耗得多,因此桌上多了一道鳗鱼。许管家还说怕厨房里匆忙间备得不好,不知道何小姐吃不吃得惯呢。自然,何小姐晚上要是饿了,也可以在戌时四刻之前同我们讲,厨房里到那之前都有人伺候的,要吃什么,请随意吩咐。”
何在真听后,疑惑道:“戌时四刻是什么时间?”她虽然知道古代按时辰来说时间,书上也学过,但向来没放在心上。
佣人一拍头,笑道:“我一时忘了,这是晚上八点。我们小姐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准备睡觉,因此要夜宵吃也不会太晚。所以我们倒是拣了便宜,不用伺候到深夜。”
何在真点点头,大概懂了。这寿春园里都是按着公冶小姐的习惯喜好来。
饭后,佣人收拾碗筷,何在真在旁略坐了坐,见各色高低碗盘又被收入食盒中去,口齿还觉留香,不免觉得是梦一场,不知道闯入了哪个富贵家中。
喝了热茶正要离席,外面又来了一个提着食盒的佣人,叫道:“在真小姐还请坐,这还有一道汤。”
佣人从食盒里端出一绿地腊梅碗,像茶盏一般有个成套的盖子,也是绿色。碗里是二两玉色燕窝,不见一点黑丝。
佣人笑道:“这是拿鸡汤、火腿汤、蘑菇汤三样汤煮的,是咸口味。听闻南边人多是喜欢甜口,倒不知道在真小姐喜欢哪样。先请在真小姐尝了园里煮的,要是吃不惯,改天煮甜口的端来。”
何在真笑了一笑,道:“燕窝是贵物,我从前没吃过,本不知道咸口好,还是甜口好。”
闻言,佣人也不多说,笑道:“这再贵的东西也是人有钱来吃它。小姐从前没吃到,只是没缘。今天吃了,以后也自吃得,在真小姐的口味最是紧要。况且我们园里也并不经常吃燕窝,只是我们小姐刚病愈,许管家逼着她吃。我们小姐说既然何小姐来了,也自要煮一份送来的。”
何在真听后又笑又愣,笑是承她好意,愣住是又闻公冶之名。自慢慢地吃了。吃完后,略皱眉笑道:“这咸口的吃着总觉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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