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间,不止一个人在拉拢他。

楼渊的人来得最早,也最有耐心。公孙先生每隔一两年便以商队为名从冀州绕道阴山,带几坛邯郸老酒、几匹燕云宝马,坐下来和嬴成喝酒。酒过三巡,话头便转到正题上——“楼牧使说,嬴将军在北疆的处境,九州都看得见。雍州府库卡将军的粮草,太皇太后压将军的兵权,连将军想回雍州贺个寿都被驳回来。若将军愿意,冀州愿以半壁相托。这份诚意与当年那份旧礼一般无二——只等将军一句话。”嬴成端着酒碗不说话,喝完把空碗往桌上一扣:“告诉楼渊,嬴成是嬴氏的将军。生是嬴氏的人,死是嬴氏的鬼。冀州的酒本将喝了,话不带走。”公孙先生也不恼,只是拱拱手说“将军的话在下带回去便是”。但下次商队路过时,他又来了,还是带着酒,还是笑眯眯的,像是从没被拒绝过。

须卜隆的人来得更频繁。互市每次交割完毕,匈奴密使都会在帐中多留半日。须卜隆的说辞比楼渊更直接——“右贤王说,嬴将军是他见过最守信用的汉人。草原上的人不讲君臣,只讲朋友。若嬴将军哪天不想替雍州守长城了,匈奴草原上永远有将军的一顶帐篷。不是让将军降匈奴,是让将军来草原上做个自在人。右贤王还说,他的小女儿今年已经能独自骑马了,她记得你给她扔过野棠梨干饼。”嬴成每次听完都沉默很久,然后指着案上的空碗对赵武说——“把上次从陇西带回来的旧酒再开一坛,给须卜隆送回去。就说本将谢他的好意,但本将的根在阴山南边。”

嬴成把羊皮酒囊递给赵武,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本将有个女儿该多好。”赵武愣了一下。嬴成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起了嬴芷——那个每年托人送来一截野棠梨枯枝的姑娘。她不是他的女儿,可整个嬴氏宗族里,只有她每年记得给他送一样东西。他曾经觉得嬴芷不过是太皇太后用来笼络徐州的一颗棋子,后来他才发现,那颗棋子比他这个将军活得更真。她把枯枝从徐州寄到北疆,信上的字从描红体一年一年地变——从歪歪扭扭到匀净有力,像一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大的人。他对着那张字条哼了一声,把它折好放进锦囊里,和太皇太后的手令放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须卜隆的邀请,但他知道,匈奴右贤王比雍州那些长老更真心——不是更真心待他,是更真心待他的兵。须卜隆给的是帐篷和草场,不是刀和盾。

田楷的人也来过一次。青州海鹘水师的一个副将扮作茶商摸到阴山,话还没说完便被嬴成让人捆了起来——“青州的茶,本将喝着烫嘴。田楷的算盘本将十年前便领教过——他想要北疆替他牵制雍州,让雍州的精兵不敢南下。你回去告诉田楷,北疆的马头朝南还是朝北,只有一个人说了算。那个人不在齐郡。”被绑的副将连夜被押出大营,从此田楷再没有派人来过。

苏茂的使者也来过一次。荆州牧派来的说客是个能言善道的老学究,送了十盆兰花和一封措辞极尽恭维的信——“嬴将军威震北疆,荆州上下无不仰慕。若将军有意,荆州愿以举州之力助将军……”嬴成把信折好放在案上,说了一句:“苏牧使的花,本将收了。信——本将的夫人还在雍州,本将不能让她一个人。”那老学究回去后向苏茂复命,苏茂听完只说了句“不滞于物”,不再派使者。

最让嬴成意外的是张邈。徐州牧没有派使者,只是让嬴芷每年春天以家书的形式往北疆寄一样东西——一截野棠梨枯枝。枯枝上附着一张字条,字迹从起初的描红体渐渐长成了匀净的行书:“叔父守长城,芷儿替君侯看春天。”嬴成第一次收到时愣了很久,然后把枯枝插在帐门口冻硬的土地里。它在北疆没有活——土太碱,风太干,插下去半个月便枯了。但第二年春天嬴芷又寄来一截,他还是插在同一个位置。

这些人没有一个成功。不是嬴成不想给自己留后路——是他比谁都清楚,后路铺好了就是前路,走上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他可以恨君侯削他的兵权,可以恨萧衍卡他的粮道,可以恨嬴恪把他当刀使,但他不能恨嬴氏。因为他是嬴成的“嬴”,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是他兄长用一句“明天跟我”从渭河边的黑夜里捞出来的。他每回收到各家密使递来的消息,都会在当天夜里独自登上烽燧,把新送来的信和十年前烧掉的那些旧帛书在脑中并排摊开——楼渊的半壁承诺、须卜隆的草原帐篷、田楷的海鹘水师,和太皇太后那道“北疆交你”的手令。他站在山脊上望着北边匈奴的草原和南边雍州的土地,把锦囊里的手令摸出来在星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他可以这辈子不再踏进雍州城一步,但他不能把这身旧伤疤换成另一面旗。

四月初八,嬴成在阴山大营里向雍州上了一道奏章。奏章写得很客气,字迹粗犷但措辞恭敬——“末将嬴成叩请太皇太后圣安。末将在北疆十年,蒙太皇太后不弃,守土有责。今岁秋,太皇太后八十圣寿,末将请旨回雍州贺寿,以尽臣职。”

这不是请安折子。这是探路。十年了,他每年都上贺表、请安折,太皇太后每年都批三个字。但今年不同——太皇太后八十整寿,按嬴氏旧例,北疆统帅当亲自回城贺寿。如果太皇太后准了,便是向天下宣告嬴成还是嬴氏的人。如果不准,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嬴成不得回雍州,北疆统帅名存实亡。

太皇太后在长乐殿看完奏章,捻着念珠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连嬴安都没有叫。窗外的野棠梨老树上,积雪刚化,枝头萌了极细的绿。她把念珠换到左手,又把卫氏前几日站在偏门外的那身洗得发白的诰命礼服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她提起朱笔,在奏章底下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解释,没有余地,连“不必劳顿”都没写。她知道嬴成想要的不是贺寿——是回来。但她不能让他回来。不让他回来,不是不认他,是在保他。他若真回来了,嬴恪的人、宗族的眼睛、世子那双酷似萧衍的眉毛——哪一样都足以把他推向比北疆更远的地方。她不让他回来,是留他在北疆做雍州的盾。让他恨她,比让他回来被嬴恪当刀使要安全得多。

嬴成在阴山大营里接到批复时,北风正从阴山山口灌进来,吹得羊皮帐壁猎猎作响。他把那份奏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赵武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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