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言安在除夕那天就想问了,她发现他会在类似的时候变得心不在焉。
很长的停顿。
“以前会,现在不太会了。”他望着远方出神,心平气和地答。
言安:“你想过吗?回一次家,看自己的家人过得如何。”
载序:“没有机会。”
“你不考虑转世吗?”
“我放弃了。”
言安本想顺势问他的家人是否还在世,但问不出口,因为不论在或不在,对他来说都很残忍。
“你彻底不想……再经历一次人生了?”这是她最后一个问题。
“嗯。”
几乎是轻哼一声,极其短暂。
话虽如此,她却分明地从深蓝之中剥出了一线光芒。
盛阳倾泻,春风划过枝芽。
她无比肯定,在他眼中闪烁的,是难以掩瑜的,对生命的渴望。
他们继续向前,登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朝南的大观景台,嵌在秀阳山的山顶,向右望就能看见高楼林立的城市。
宏伟大桥横于贯城之江的水面,疏密有致的道路蛛网般遍布钢铁丛林,安市的繁华于眼前尽显。
此时傍晚时分,火红的夕阳浮在天际线边缘,流云映出一片漫天的粉红,犹如大自然的笔触。
言安望着远处,载序则望着苍穹。
白鸟展翅高飞,一群小小的影子在夕阳的身侧浮动,羽毛染上橙黄的微光。
南方广阔,赤色的云霄与暮色交融,真实夹杂着虚幻,好似潮水一般渴求交融。
他们立在原地,直到赤红的光球完全渡过天和地的交界。
“这里的日出更好看,”言安说,“山名正是由此而来。”
载序:“你要等到早上吗?”
“怎么可能,下次吧。”她又笑了。
天色渐暗,下山后,载序声称要去把失踪的墨戌找回来,于是言安独自回了家。
在家楼下,她远远地便看见了一个徘徊的中年男人。
男人正举着手机打电话,说话带着口音,言安听不太明白。
她正想装低头族低调路过,却无意间听见了男人的一句话:
“是得,是得,我到华治家楼下咯……”
言安下意识回头,发现那陌生男人的面孔有着说不出的熟悉。
“您是……曾叔叔?”言安尝试着朝那个男人问。
“啊,我是……”男人猛地一愣,说出的普通话略显蹩脚,“你是华治的女儿!你小时候我见过你得!”
随着男人的抬头,言安对他的身份确认无疑。
他是曾永成,她爸爸生前的车友,也是当年上门来赔礼道歉的那一位。
曾永成眨了两下眼睛,言安隐隐看见了他眼中的泪花。
“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你还记得叔叔我,当年你才这么点高嘞。”
他露出质朴友善的笑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高度。
过去快十年,曾永成早已与言安记忆里凶悍的模样不搭边了。
此时的他提了两个硬质纸袋,穿着合身的西装裤和皮质夹克,内衬是一件上等白衬衫。
稀疏的头发抹了发油,灰白的背头下是一张略显沧桑的脸,胡子刮得很干净。
曾永成后来虽成了董华治的好朋友,但他毕竟也是个男人,物是人非,他在她家楼下突然出现,这自然会引起言安的警惕。
可那投在她身上的目光饱含着长辈的慈爱和关怀。
言安当即给妈妈拨去了一通电话,说明了情况。
吴丽梅一拍额头:“我太忙,忘记和你说了,曾叔叔今天要来给我们送点东西,你拿了就回家吧,我现在脱不开身,你和人家说一声不好意思,请他下次再来吧。”
言安应下了,挂掉电话。
曾永成:“不好意思,我来的太晚了,来,我们几个兄弟这是给你买的一些东西,你拿好,快回家去吧……”
他眼神有些尴尬,把手上的纸袋塞给言安后,粗大的手掌摩挲着互相搓了搓。
言安笑道:“您既是长辈也是客人,不上去坐坐吗?”
见她没有和自己表现出生分,曾永成绷着的表情松弛了几分。
“不了不了……天这么晚了,我一个大老粗也不太方便……”
曾永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转身想走,刚迈出一步,又回头朝她问道:
“孩子,你……身体好一些了吗?”
言安:“哦?您知道我的事了啊。”
曾永成艰难地点了点头:“……你妈妈告诉我了。”
言安大致说了自己的情况,声明她恢复了很多,让他不用担心。
听完她的话后,曾永成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放下了心中的一条重担。
接着,他像下定了决心一般,紧紧抓了一把上衣口袋。
“……其实,我一直想单独见见你。”曾永成语重心长道。
言安感到诧异:“为什么?”
“因为……我要转告的,是董华治没来得及对你说的话——”
十分钟后,两人步行来到小区门口的一家小咖啡馆。
曾永成取出口袋中的一个信封,严肃郑重地交到她手上。
言安拿着信封掂量了一下,很轻,可它在曾永成手里的时候,却仿佛比千斤更沉重。
“不用现在马上看,可以等到你成年那天再打开……”
曾永成话说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言安已经拆开了原本粘死的封口。
她面无表情地取出两张信纸,展开后见第一页写着行大字:
祝我最亲爱的宝贝女儿,十八岁生日快乐!
“呵。”
言安轻笑一声,一看便知是她爹的亲手写的烂字,和苍蝇爬没什么两样。
净干些虚假又煽情的破事,装什么父爱如山?她在心底抱怨道。
另一张纸是信的正文。
言安好奇她那狡猾的父亲能写什么矫情大白话,于是靠着椅背读剩下的内容。
-
致,我那长大成人的宝贝:
不出意外,你应该高考结束了,爸爸恭喜你,相信你一定上了符合预期的好大学,也一定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姑娘。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过去十年了。
对不起。
爸爸欠你的道歉也十年了。
缺席你的人生,这是我最大的憾事。
我清楚,仅仅是两句单薄的道歉,无法弥补我的自私,我不敢奢望你和妈妈的原谅。
我只想说,你们永远是我的最爱。
爸爸很可笑很可悲,想要给你们最好的生活,最后却什么都把握不住。
对不起,爸爸累了,不想也不敢再拖累你们了。
言安,爸爸希望你言笑晏晏,安宁顺遂。
你是爸爸生命中最耀眼的美好,谢谢你选择我做你的父亲。
爸爸祝你前程似锦,身体健康,和妈妈的生活越过越好。
你应该不会想再见到我,但我仍想再见到你。
哪怕死后,我也会一直爱你,会为你付出一切。
爱你的爸爸
-
“如果有来世,我们不要再见了。”言安低声道。
言安扯着信纸前后翻了几下,全是意料之中的内容,她鼻子都没吸一下。
曾永成递上纸巾,言安象征性地接过去擦了擦嘴。
“曾叔叔,你知道的吧,”她平静地说,“他本就是个懦弱至极的人。”
之前言安心里多少还剩了点董华治死于意外的假设,现在这封信以黄金角度地打了她的脸。
曾永成眼中多了一分疲惫。
他叹了口气:“孩子……你有所不知。”
言安喝了一口服务员端上的牛奶:“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您不用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为他找补了,这么多年过去,我和妈妈早就放下了。”
曾永成:“我和你爸爸不到二十岁就认识了,他很复杂,但绝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言安不卑不亢:“我那时候还小,可也早就开始记事了,我不至于对亲生父亲一点不了解。”
她起身打算走,并不打算带走信封。
“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告辞了,请您改日再来我家做客吧,辛苦您还挂念着我了。”
言安鞠了一躬,提上那两袋礼品朝门口走。
曾永成重重叹了口气,抹掉额头的冷汗,在起身的时候膝盖无力,直直跪倒了下去。
白瓷咖啡杯随着滑动的桌布,落在地上变成碎片。
言安闻声回头的时候,曾永成已经倒在了一地狼藉之中。
“曾叔叔!”言安扔掉礼品,快步走去扶起曾永成的手臂,“您有事没有?要叫救护车吗?”
服务员急忙赶来,曾永成被转移到沙发上,他脸色发白,却连连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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