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曾经爱慕三年的心上人,如今以十里红妆迎娶旁人,苏月夭心如止水。

就算有些许涟漪,也顶多是庆幸,再就是怜悯,可怜这位新嫁娘还不知道她嫁过去的郎君是人是鬼。

耳畔朔风呼啸,卷起阵阵沙砾,像是女人如泣如诉的哀鸣。

一时没注意,苏月夭被风沙迷了眼,忙抬手去揉。

揉了半天,非但没缓解,双眸又痛又痒,泪水一个劲往外涌。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低语,回过头看来人是项渊,她心里蓦地一沉。

完了,这人最是小肚鸡肠,之前连小陆夫子的醋都要吃,如今看她落泪,岂不是以为她旧情难忘?

怕是又要发大疯。

果然,项渊几步冲上来,不由分说捧住她的脸。

瞧着似是在给她拭泪,可下手那么重,简直要将她的眉眼一并抹去了,这下不止眼窝,整张脸都疼。

疼得她一颤颤的,“你轻点啊。”

他非但没松手,嘴上也像是淬了毒,将项世子骂了个遍,还不忘捎带上她,说她没眼光,眼眶里塞两颗黑葡萄就当是眼珠子了,其实根本是瞎的。

气得苏月夭用力将人推开,“你才眼瞎!”

动作一晃,眼泪又被震落,啪嗒啪嗒往下掉,根本控制不了。

项渊眸光闪过一瞬错愕,随即又缠上来,嗓音发紧,“你别哭啊,我不是骂你,你懂我的意思吧?”

苏月夭眨眨眼,任凭泪水夺眶而出,心想今个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他竟这样好脾气?

“……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我给你赔不是行不行?你说怎样就怎样。”

她呆呆望着他,脑内忽地蹿出个诡异的念头:难道项渊这是在安慰她?

只见他眉心蹙起,下颌线紧绷,一字字像是被牙齿用力咬出来的,勉力承认项世子确有几分可取之处。

可还没说两句,又冷嗤一声,明褒暗贬地骂人,说到一半似是意识到不对,赶紧又将话咽回去。

就这样吞吞吐吐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中间还夹杂着无数个无可奈何的“别哭了”。

难得见他嘴笨模样,苏月夭起了逗弄之意,忍着笑,故意没将话说清楚。

没曾想报应很快就来了。

当晚,项渊邀她赏月。

她兴然应允。

甫一进屋,看到矮案上摆满了酒坛,一眼扫过去也有十几坛,顿时头皮发麻,扭头就往回走。

项渊已横过一脚,将她的去路挡住。

“你这是要拉着我借酒浇愁?”她苦笑了下,只得再解释一遍,“那会我真是被风沙迷了眼,我早就对那人歇了心思,怎么可能还为他哭?”

“好,你说没哭就没哭吧。”项渊按着她的肩头,随手转了个圈,将她带到矮案前,“就当是陪我赏月,浅酌几杯,行不?”

这副态度明显没把她的话当真,八成以为她是在逞强,还故作友善没有戳破。

若是这时继续拒绝,反倒坐实他的猜想。

反正她在江南也会喝些自家酿的浊酒,并非全无酒量,便没再推拒,曲腿侧坐在绒毯上。

婢女上前为两人斟酒。

苏月夭垂眸,看杯盏里边的酒液暗红似血,略有迟疑。

“喝啊,管你有什么烦忧,喝醉了就全忘了。”项渊似是给她做示范,一扬脖,满满一盏酒直灌下去。

不禁让她忆起之前在凉州城的河边,他倚着酒坛的颓废模样,她才不要这样呢。

抬手将杯盏端到鼻前轻轻嗅了嗅,刺鼻的酒气袭来,裹挟着淡淡的葡萄果香味。

唇瓣贴着杯盏边缘,轻轻抿了一小口。

呜……这什么味啊?

入口辛辣,舌尖都麻了,害她差点吐回去。

艰难咽下,酒液好似燃起一簇火,从舌根直烧到小肚子,全身都热络起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通体舒畅。

这酒味道虽然古怪,但喝下去身子却异常舒服,便又试探着喝了几口。

项渊执着酒盏,视线控制不住落在她身上,河西民风彪悍,不论男女都是端起酒盏豪爽地一口闷下。

哪有人像她这样,双手小心托着,小口小口啜饮,小猫喝水似的,每喝一口柔白的面庞便染上几分薄红,比平日更添三分娇艳。

他心里喜欢,也学她,不再急着饮,一口口慢慢品。

苏月夭感受到身旁的灼灼视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只对着皓月独饮。

两人沉默不语,一时间屋内只有窗棂被风吹动发出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听项渊轻咳一声,“今个破例一回,你大可说说与你那如意郎君的往事,有什么不甘的、放不下的,只管发泄出来,我保证不恼,也绝不取笑你。”

苏月夭轻抿了口酒,只当没听见。

任凭静默在两人中间流淌。

过了会,项渊自顾自念叨起来,也不知他在说什么,不像在对她说话,倒像是默背什么书信。

初始她还不觉有异,后来越听越觉得耳熟,听到某处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写给项世子的信吗?

一口酒没咽下去,霎时呛到,猛地转过身,边咳边斥,“你闭嘴!”

项渊抬手挥退仆从,起身绕过矮案,挨着她坐下,扯唇轻笑,“既然夭夭不愿意说,只能我背给你听了,这是九月初十的那篇,你还想听哪天的?”

“这些信不是早就烧掉了?你什么时候背下的?”苏月夭杏眸圆睁,嫌恶地睨他一眼,“再说,你背这些做什么?”

他双手撑在身后,半仰着身子,一副痞里痞气的模样,可语气极为哀怨,“谁让夭夭不曾给我留下只言片语,我只好看着你写给旁人的信解馋。”

默了默,他掀起眼帘,黑沉的眸子直勾勾看她,眸底是藏不住的阴翳,“你到底喜欢那人什么啊?”

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问题。

苏月夭扭过头,她真的不想再聊这些。

他还不依不饶,念个没完,“那人究竟哪里比我强?论长相,我何曾输他半分?他性子刻板迂腐不说,还整日端着,你跟他能玩到一块去?还有他那破身板,走一步咳两下的,到了榻上还怎么伺候你?”

苏月夭如今被他带坏了,对床笫之事并非全然不懂,当即红了脸,忙将耳朵捂上。

后背蓦地贴上滚烫的身躯,他俯身靠在她肩背上,低沉的嗓音从掌缝间钻进来,像是被蛇信子舔了下似的。

“我看你啊,该不会是看上他的家世了吧?”

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一时恼怒,反驳道,“才不是,我喜欢的是他的才华!”

项渊直起身子,将酒盏举到唇边,“既如此,若他肯一心一意,后院只你一人,却只给你妾室之位呢?”

苏月夭怔楞一瞬,随即拒绝,“我不要!”

“他终身不娶,除了你,断不会再有旁人了。”

看项渊说这些话时,垂着眼睫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心头火起,蹭蹭往上蹿,好似又回到兰华寺被项世子羞辱的场景。

那时无法反驳的话,那股久久未散的郁气,终于发泄出来。

“那我也不愿!明明爱我却只肯许我妾室之位,不就是不尊重我,觉得我上不得台面吗?

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让我当妾好像还是赏赐我了?就因为他出身比我高吗?

我在家也是被千娇万宠的,凭什么在他那里就只配当个妾?凭什么我放着好日子不过,就得在他那里低人一等?凭什么他自己没本事,就得让我忍辱负重?”

“说得好!”项渊仰脖痛饮一杯,“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拼死挣来的军功倒要给他的前程铺路,无论成败,我做什么都被他压一头。不就是因为他是嫡出,我是庶出,不过是比我会投胎罢了,算什么本事!”

苏月夭还是头次听他这样直白将他对项世子的不满倒出,也不知怎地,这会不觉得他是躲在暗处、只会嫉恨的阴暗虫豸了。

她仰着头,眸光似是被他攫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眼前的少年眼眸明亮锋锐,背脊挺拔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如此意气风发模样,连她也被感染,随着他愤慨激扬的话语,心潮澎湃。

这时,他微侧过头,视线与她对上,“我们是同类人,所以夭夭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我都懂。”

那眸光似是看穿她,直直看到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胸口泛起一阵阵热烫。

肯定是酒劲上来了。

她忙垂下眼睫,端起杯盏将余下的酒液饮尽,好似这样就能将翻涌的激荡情绪压下。

“你错了,我可没你那般桀骜不驯,我很清楚士商有别,从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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