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鹰喙坳回到营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顾栖走得很快,脚步有些发飘,肩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谢逐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死死锁在他握着玉佩的手上——那只手在熹微的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刮过河面,带来潮湿的寒气。营地里守夜的士卒看见他们回来,有些诧异,但没人敢多问,只沉默地行了个军礼,便继续巡逻。
顾栖径直走向自己的营帐。掀开帐帘,走进去,然后转身,看着跟进来的谢逐,平静地说:
“出去。”
谢逐脚步顿在门口,没动。
“顾栖——”
“我说,出去。”顾栖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斩钉截铁,“我需要静一静,谢将军。”
谢逐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湖面上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骤然沉下去的心。
“好。”谢逐最终,缓缓退后一步,“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谢逐在帐外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晨风刺骨,他肩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听着远处河水奔流的呜咽,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心跳。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有些事,他必须查清楚。
帐内,顾栖独自坐在行军榻边。
油灯早就灭了,天光从帐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他摊开掌心,看着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触手生温。正面镂雕的流云纹,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图案。背面那道深深的裂痕,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几乎要将整块玉一分为二——可它偏偏没有分,就那么顽固地、狰狞地裂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是舅舅的玉佩。
不会有错。
当年在江南,舅舅教他读书写字,这枚玉佩就常年悬在舅舅腰间。他问过舅舅,玉为什么裂了。舅舅只是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因为玉太硬了,硬到受不住一点委屈,所以就裂了。栖儿,你要记住,做人不能像这块玉,该软的时候,得软。”
后来舅舅“病故”,这枚玉佩随着舅舅的“遗物”一同下葬。母亲为此哭了三天三夜,说那是陆家传了七代的信物,不该就这么埋了。可皇命难违,谁敢开棺?
可现在,这枚应该躺在江南陆氏祖坟里的玉佩,却出现在北境,出现在一个诡异的老人手里,出现在……他面前。
“棋局未终,执子者……未必是弈者。”
“小心……你身边的人。”
老人的话,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在他耳边嘶嘶作响,钻入骨髓。
执子者未必是弈者。什么意思?是说这场席卷北燕的阴谋,背后操盘的,不是“弈者”?还是说……“弈者”本身,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小心你身边的人。身边的人……谁?谢逐?林清晏?沈知微?还是……这军中的某个人?
不。
顾栖缓缓摇头。
不对。
如果只是要警告他身边有奸细,大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用舅舅的玉佩,用“地鼠”传信,用这种近乎仪式感的、充满暗示的方式——这不像警告,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唤醒”。
唤醒什么?
唤醒他对舅舅之死的记忆?唤醒他对南殷任务的忠诚?还是……唤醒他体内,那个被压抑了十年的、属于“陆栖”的某种东西?
顾栖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刺痛传来,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玉佩的裂痕上。裂痕很深,边缘却异常光滑,不像是摔裂的,倒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精准地劈开,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
他忽然想起舅舅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他离开江南、北上潜伏的前一夜。舅舅将他叫到书房,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那枚后来与谢逐合一的半枚玉佩,郑重地放在他掌心。
“栖儿,这半枚玉佩,你收好。它代表陆家,也代表……为师对你的期许。”
“那另外半枚呢?”他当时问。
舅舅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才轻声说:
“另外半枚……在一个该在的地方。等有一天,你找到了它,合二为一,就会明白一切。”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是‘顾栖’,而不是‘陆栖’。明白为师为什么要送你走这条路。也明白……”舅舅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明白这盘棋,到底是谁在跟谁下。”
当时他不懂。
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舅舅留给他的半枚玉佩,是“信物”,是“期许”,也是……一把“钥匙”。一把用来打开某个秘密,或者,验证某个真相的钥匙。
而眼前这枚完整的、带裂痕的玉佩,是“提示”,是“警告”,也可能……是另一把“钥匙”。
一把指向“舅舅之死”真相的钥匙。
一把可能揭开“执子者”真面目的钥匙。
顾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那面唯一的铜镜前。镜子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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