墁德勒。

素琳约的地方在城郊一座寺庙的后院,僻静,少人,只有几棵年代久远的菩提树在暮色中沙沙作响。林至简到的时候,素琳已经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她今天一身素净的棉麻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像是来礼佛的普通妇人。

“林小姐。”素琳起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吴夫人。”林至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周围,只有素琳一个人。

素琳替她斟茶,动作缓慢而优雅。茶汤清澈,是上好的普洱。

“这茶不烫,路上辛苦了,先润润喉。”素琳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林至简接过,只是握在掌心。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温热,不烫手。

素琳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林小姐很谨慎。”

“在这地方活下来,谨慎是第一课。”林至简直视她的眼睛,“吴夫人直说吧。”

素琳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披肩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林至简看着那个信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这些年悄悄攒下的东西。”素琳的声音很轻,“银行流水、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一些……吴吞和吴登温之间见不得光的账目,这是附件,原件我已经托人保存了。”

林至简猛地抬眸盯着她,却没开口。

素琳抬起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林小姐,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是我的诚意。”

这也是她跳出棋子身份后,为数不多能为自己做主的选择了。

林至简听赵玄同说过,她是棋子。这让林至简对她的情绪更复杂了。

说起来,林至简对素琳一开始就没有恶意,更多的是欣赏或是佩服,可她不想收下这些东西。一来她猜得到素琳想干什么,想为吴吞留退路,二来她不想让自己陷入两难之间。

“东西我不会收,吴吞的命我是一定会要的。”

“林小姐很聪明,不过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阿吞,”素琳望向她的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的锋利,“是为了我自己。”

她缓缓叹了口气,眼眶湿润:“阿吞陷的太深了,我拉不动了。”

当了一辈子的提线木偶,她总要为自己搏个出路吧。

林至简沉默了。她恨吴吞,恨到骨子里。可此刻看着素琳眼里的泪光,她忽然明白,这个女人背负的东西,不比她少。

她垂眸,盯着杯中的茶水,“林小姐,我做错了二十五年的事,不是一句‘被逼无奈’就能洗清的。但我不想给吴吞陪葬,更不想给吴登温陪葬。”

林至简短暂地沉默,然后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收进包里。

“我会看。”她说,“但我不保证能帮到你什么。”

素琳嘴角一弯,眼里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暖意:“你已经帮了。”

“不过林小姐,我要提醒你一句。”她说,“阿吞不是杀你父亲的人,他也只是把刀,用完就会被丢掉。”

“那是谁?”

素琳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微微扬唇笑着。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她知道,但她不能说。

林至简想起听证会上丹拓突然的转向,想起那份被委员会暂不采信的证据。那种级别的施压,吴登温做不到,丹拓自己也不敢。

“好,我知道了。”林至简没再追问。

“林小姐,”素琳轻声说,“你比我幸运。”

“幸运?”

“你还有机会恨。”素琳端起茶抿了口,苦涩在唇齿间蔓延,“恨是好事。恨能让人活下去。我连恨谁都不知道了。”

林至简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父亲死后,母亲也是这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母亲不恨,为什么只是沉默。现在她懂了,有些时候,连恨都是奢侈。

素琳坦言:“我这次来见你,还有个原因,是想赌一把......”

“赌你能赢。”素琳对上她的目光,“我活到这把年纪,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你跟赵玄同,都不是甘愿当棋子的人。既然要掀桌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林至简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茶,一饮而尽。

“素琳。”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谢谢你今天的茶。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素琳怔住了,眼里忽然有亮光闪烁,是素琳......终于不再是别人嘴里的吴夫人了。

素琳也站起来,两人相对而立。

“林小姐。”素琳突然叫住她。

林至简在等她下文。

她深吸一口,“别让阿吞死的......太惨。”

局面无法挽回,能做的就是死的体面。

林至简没有答复,留了个礼貌性地微笑,转身离去。

素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耳边只有菩提树的沙沙声,在夜风里响个不停。

·

新加坡,东海岸。

一栋别墅藏在最安静的私人住宅区深处,四面高墙,绿植掩映,连卫星地图都难以捕捉到清晰影像。

吴登温的轿车在门口被拦下,安保人员检查了足足五分钟才放行。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色POLO衫配休闲裤,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也摘了。

别墅内的客厅很宽敞,落地窗外是私家泳池和一望无际的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但吴登温没心思看风景。

那个老人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头发花白,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在他身后还站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

“坐吧。”老人开口,声音沙哑。

吴登温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听证会的事,我知道了。”老人抿了一口茶,“林至简手里有真数据,你慌了。”

吴登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丹拓那边本来已经压住了,但她把复印件发给了所有媒体。现在外面舆论......”

老人轻笑了一声,“登温,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怕舆论?”

吴登温低下头,没敢接话。

老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光线从他脸上扫过一瞬,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即使老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凌厉。

“丹拓那边,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老人说,“二次听证会之前,他会把节奏控好。那些媒体,给点甜头就消停了。至于林至简手里那份数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

“真的假的?”

吴登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真的。她是真的有。我让人比对过笔迹,确实是林文渊当年亲手写的东西。而且......而且那批雷打石里,她应该还找到了别的。”

“J-12?”

“是。”吴登温点头,“她手里有J区的坐标。如果她敢把那个也抖出来......”

“她不会。”老人打断他,语气笃定,“那东西是她最后的筹码,她没那么傻。”

吴登温松了口气,但下一秒,老人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

“赵玄同那边呢?”

吴登温迟疑了一下:“他......他一直和林至简走得很近。听证会上,他一直坐在她旁边。而且曼谷的事,我的人被他拦下了。”

“我知道。”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敏乌死了,M-07在他手里。你那个好堂弟的夫人,也跟他有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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