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大会盟五
霜亦当即旋过身子,循着廊道,很快隐入一旁甬道后、陡峭石阶的入口。
起初,她并未意识到,这满心惶惑、急急藏匿,究竟是在躲开何人。
泓王话语尖刻,惯于冷言刺人,即便像六叔说的,他心底未必存着恶意,却总是让自己疲于应答。一定是为了躲他。
想着,她下意识微微侧首回望,视线却自觉绕开泓王,只单单落于他身侧那袭玄色官袍,以及手臂处隐隐显露的一道素白。
她静静贴着墙面,手指蜷起又展开,指腹抵着清凉墙壁,缓缓收回视线。
某一刻,她心底暗暗祈愿,只盼着光阴回溯,两月前,与他彻底断绝,以至在医术尚未进益之前、断然回绝这份差事。如此,或许她便可宁静平和、毫无波澜地过完这短暂一年,无需在这样一方狭小天地,与他频频相见,再次忆起他背影,他容颜,他气息,清晰无比,避无可避。
如此情景,如此两人,原定的相逢,她以为,本在一年之后。
而这一年,她或许已彻底遗忘,或许已动身去往别处,或许……已嫁为人妇。
看着一面斑驳、一面光滑的墙面,她低了低头,脸庞一面浸入天光,一面沉入阴影。
可她又为何要躲?她问向自己。不过几句真话,一丝不同以往的隐忍退让,一处肉眼可见的伤口,多日以来,她竟就频频心思微动。
糊涂至极。愚蠢至极。
沉下心神,她侧过身,推开步阶那扇门,在入口处验明正身。
鸢阙依山而建,且有十余丈高台筑基,虽仅有四重宫殿,却高达二十余丈,极难爬行,因而寻常时日,这步阶甬道时常空无一人,此刻冷不丁见到一陌生白衣女子,步阶守卫有如撞见了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待缓过神来,他上下打量霜亦,不解问:“姑娘,这步阶难行,平日里极少有人经此来往,莫非,这巢车出了什么故障?”
霜亦吞吐答:“并非如此,我……我只是想疏通疏通筋骨……”
守卫扫来一道怀疑目光,随后抬手放行。
霜亦浅浅撩起裙角,朝下缓缓而行。鸢阙本就借山势之险,为防御而造,因而这处步阶也是沿山体造就,步阶两侧一面紧挨着楼身,墙面厚实而光滑,另一面则是凿有镂空的木质围墙。
透过镂花围墙,一阵清风徐徐吹来,带着熏香以及……腥涩的气息,拂上霜亦面庞。
熏香可以理解,腥涩……?
凝神一刻,她仔细嗅来。从前她嗅觉算不得灵敏,可此刻阵风袭来,这股味道却被层层放大,古怪而陌生,仿佛沙土异石的气味,又好似铜锈的清苦,或是铁甲铁锈之味。
总觉得在哪里闻过。
又从何而来?带着疑问,循着气味,霜亦探身向前,想通过细小的镂空探明一二。抬眼向上望去,台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在台阶转弯的暗影处,她却只瞥见一小截月白袍角从眼前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不见。
看人不成,她只得看景。于是她缓缓收回惯于打探是非的视线,姑且寄情于山水。
放眼放去,阡陌纵横的街市,鸢河的粼粼河面,甚至极远处的山峦都落入她眼底,在缓缓漫开的余晖中,风光愈发动人。
许久没有登高望远,从前望向南炎山,她总是想,若是能登上那处最高峰,又该是怎样一番景致?只可惜,南炎山早已封山,不给任何人踏足的机会。
起初,她尚有闲情一览高处风光,可在艰难越过一级级台阶后,怨念却悄然生起。
走动间,她垂眸向下,不禁感慨这身包身长裙实在限制女子脚步,为何不能裁下半截?而若是巢车故障、陛下被困阁顶,难道全凭宫人抬上抬下?一念及此,她竟暗暗发起愁来,仿佛那些与己无关的辛劳,马上就要落入自己肩上。
她下意识锤了锤肩,待发散的神思聚合,她急急收手,却为之晚矣。
就在方才晃神之际,霜亦险些踏空台阶,身形一晃,下意识伸手,牢牢扶住身侧墙板。指尖按上一块木版的刹那,里处却突然传出一声闷涩异响。
她双目凝定,停下脚步。
掌心再按动一回,这才意识到这块木板后头应当是空的,并非实墙。久久凝向那一处,借着镂空透进的暮光,她看见板沿处有一道极浅的缝隙,切口平整,不似寻常建造拼接的痕迹。
她皱起眉头,眸中再泛起好奇的光。
还记得母亲曾与她提起,十多年前,这浩荡皇宫大肆整修之时,曾暗中布下不少防御防备。
据说有一年,有位刚刚臣服的南藩大王因不满质子条约,竟在大会盟期间,意图行刺圣上。那日,扮作使臣的死士刚准备动手,却中了宫中重重暗箭,殒命之余,还惹得先帝领兵南下,彻底踏平该国。
不得不说,皇宫果真是个凶险之地,处处藏着玄机。
想着,霜亦下意识缩回手,心想若是因好奇中了埋伏,再借着大会盟的络绎人流传了出去,想必整个天下都会嘲笑她。
未等她收回视线,身后却骤然响起一声冷厉喝斥:“这位姑娘,宫禁重地不得逗留,速速离去!”
扭头看去,只见两位持戈守卫正从楼身一扇门走出,警觉看向自己。闻声,霜亦赶忙直起身子,继续前行。
看到已近在咫尺的地面,霜亦长吁一口气,面色逐渐舒缓。
然而,刚转过最后一道弯,一道朦胧轮廓却猝然映入眼帘。
此刻日影偏西,围墙镂花疏疏浅浅,碎金似的余晖倾泻而入,暖光洒落,清辉裹身。他脚步愈来愈近,虽已近黄昏,可此时此刻,对面之人却有如从晨曦而来。
霜亦神色怔住,眼睫轻轻一颤。
凝神一瞬,她刻意移开视线,可即便不再相望,一声响过一声的脚步声却在耳畔不住回响。
看着他轮廓愈发清晰,她缓缓转过脸,看向他,语气平静,仿佛在宣布一道思虑已久的决意:
“停下。”
闻声,那人脚步停在半空,隔了几息,才缓缓在阶上踏定。
“就此止步,不要再继续往前,好吗?”霜亦垂下眼帘,暗自回味这句,不知究竟是说给谁听的话语。
隔着数级台阶,萧惑神色稍稍凝住。她话语字字分明、如此清晰,而他又怎会听不真切,听不明白。
停下半晌,他再抬步向前,来到她身下,只给她留有两级空荡台阶。
他极少这般仰头看她,从前都是她这般看着自己。此刻,镂花围墙漏进的光斑,如满天星辰,一颗一颗,落向她如皎洁夜空般的面容。
仰头看天,仰望星空,也不过如此。
想着,他再踏上一级,与她平视相对:“看着我。”
“霜亦,看着我,别再像方才廊外,连正视我、正视你自己都不肯。”
他声音轻浅,却有如惊雷,让她指尖不由一缩。
即便如此,她却依旧不肯抬眸,只敛了神色,刻意在他面前覆上一层寒冰。可仔细看来,那层冰却轻晃不止,仿佛初春水面清透见底、一见日光便不堪一击的薄冰。
默了片刻,她终究抬了抬眉眼,撞入他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刻,起初,想到不该予以逼迫,他眉宇间尚且藏着几分犹豫。可不等她出言冷拒,只一瞬,他便敛去那阵迟疑,视线逐渐坚定强势,直至寸寸压向前去,转瞬便沉入她眸底最深处,直逼得她再次躲闪。
再次触及那道似曾相识的目光,霜亦眼中的寒冰瞬间崩裂,心底再生起一道惊异——时隔三年,再一次的,她又被这个男人的目光逼到无处遁形。
三年前,在霜亦尚未回应他心意之前,彼时的陆尊尚且自持如常,看向她的目光始终沉敛,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在她终于应他之后,一切似乎悄然乱了章法。
那日,当霜亦终于在众人面前说出那句话,陆尊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道光亮,始料未及的答复让他险些失了分寸。在众同窗的注视下,他走上前去,脚步不疾不徐,面上依旧一副让人嫉恨的清高模样。
随后,他抬手轻握她手掌,将她再带回藏书阁内。
彼时的藏书阁尚未点灯,日光被层层书架阻隔,只余一室光影斑驳的朦胧。他立在书架一侧,不言不语,静静看着她,目光轻而柔。
起初只是如常的凝视,沉缓安静,可渐渐的,他从前的沉敛与克制悄然溃散。
从雕花窗棱透进的碎光洒下,霜亦抬眸,看到他目光渐失分寸,借着光影的遮掩,沉沉落于她脸庞每一寸,直让她无所遁形,仿佛要将她一整个吞入其中。
不多时,他视线逐渐下移,最终定定锁住她红唇。见状,霜亦心下一片慌乱,长长的睫羽不断扑朔。
未等她侧开头颅躲闪,下一刻,他竟抬手将屋门关阖。
她呼吸骤然变得紊乱。
“你、你不该……”
陆尊却不予理会,只缓缓覆上前去。
正在她极力躲闪之际,他却松开她双臂,醇厚低哑的嗓音落于她鬓角:“放心,我可以忍。”
——
这回,她忍无可忍。
面对他的凝视,恍惚持续了一瞬。她垂下眼帘,暗暗自责不该任由他无礼放肆、频频侵入,更不该意志软弱,被轻易动摇。
她再次抬眼,眼神冷肃而坦荡,缓缓逼退了对面之人的放肆。
她冷冷道:“你究竟想我怎样?我只知道,我们再不会回到从前。”
“我想知道,你想我怎样。”
“我想你只将我当作寻常世人。”
“我不能依你。”
“你只能如此。”说罢,霜亦侧身,想越过他离去。
仓促之间,却因脚下不稳,踉跄踏空一级台阶,她身子往前一倾,双手竟狠狠压向他胸口伤处。
伴随一阵剧痛,萧惑轻哼一声,却下意识箍住她手臂,将她稳稳扶住。
轻呼一声,霜亦不由仰面望他一眼,思绪一时乱住,左右不知该如何作为。咫尺之距,视线在掠过他那相比三年前更显清瘦的脸庞时,不由停了几息。
从相识之日起,他从来都是清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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