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野狗
她抬头看他。
崔怀舟站在门边,神色不像开玩笑。
至少不像平日里故意逗她喊“棠姐”时那样。
他只是看着她。
问她,和我一起?
这句话太奇怪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是?
她和崔怀舟又算什么呢?
名义上,她曾是崔家大郎未过门的妻子。虽然她不认这个身份,可外人都这么看。
她若以后和崔怀舟一直在一起,又算怎么回事?
说不是?
可眼下他们确实一起吃饭,一起还债,一起采香,一起守着这座破院。
她刚穿来时怕他怕得要命,可这些日子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崔怀舟已经成了她在这个世界里最熟悉的人。
他嘴毒,散漫,危险,不好惹。
但他也会帮她生火,会替她缝香包,会在她被人欺负时站出来,会把自己碗里的野菜夹给她,会嘴硬地收下她做得丑兮兮的香包。
她不想骗他。
可她也没法给出答案。
于是温扶棠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其实很短。
短到不过几息。
可崔怀舟已经看懂了。
她没有立刻说是。
这就够了。
他唇角慢慢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怎么不说话?”
温扶棠心口莫名发紧。
她低头去收拾竹匾,声音有些乱:“这有什么好说的?以后的事谁知道。你现在书都没读完,功名也没考,香铺更没影子。人还是先活过眼前吧。”
崔怀舟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没再问。
温扶棠却觉得后背被他的目光压得有些发热。
她匆匆把香草收好,又抱起一只竹匾:“我去灶房看看粥。”
她走得很快。
甚至有些像逃。
崔怀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散干净。
外头雪仍旧在下。
很小,很细,不像玉京梦里的那场大雪。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甘。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等他读书,等他有前程,等他能离开青石镇,等这座破院不再困住他们。
她也会走。
她会开一间自己的香铺。
会有暖被子,厚底鞋,铜锅,蜜饯。
会再也不听别人叫她寡嫂。
也许还会遇见陆青石那样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一个让她能安心笑的人。
而他呢?
他会被她推着往前走。
读书,考功名,有前程。
然后,她功成身退。
崔怀舟垂下眼,看着腰间那只旧香包。
那东西丑得厉害。
针脚乱,边角歪,扎口也偏。若放在她现在的摊子上,恐怕她自己都嫌卖不出去。
可他一直挂着。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
现在却忽然觉得可笑。
温扶棠像是养了一只路边捡来的野犬。
她嫌它脏,怕它咬人,又怕它饿死,便一边骂一边喂。等它吃饱了,长好了,不再脏兮兮,不再会在路边被人踢一脚,她就能拍拍手,说一句,你以后好好活,我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崔怀舟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灶房里,温扶棠正蹲在灶前添柴。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几息沉默让崔怀舟想了多少。
她只是莫名有些心慌。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和崔怀舟以后如何。
只是每次刚想,她都会把念头按下去。
因为那太复杂。
他是原书反派。
她是穿书来的外人。
他们现在的关系靠贫穷、债务和共同求生绑在一起,看似亲近,其实没有名分,也没有承诺。
她若真的对他生出不该有的依赖,以后怎么办?
而且她始终记得《折玉台》的结局。
崔怀舟后来会去玉京,会入朝堂,会卷进原书主线,会站到权力最中央。
那不是她一个小小卖香女能碰的地方。
她必须保持清醒。
温扶棠把柴塞进灶膛,火光一下旺起来,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小声对自己说:“先赚钱,先还债,先活下去。”
别想太远。
也别想太深。
可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想,就不会发生。
晚饭时,气氛有些古怪。
粥里加了一点碎豆腐,是温扶棠下午特意留出来的。若放在平日,崔怀舟一定会说她抠,说这么点豆腐也值得藏。可今日,他什么都没说。
他吃得很安静。
安静得温扶棠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你怎么了?”
崔怀舟抬眼:“没怎么。”
“你今晚话很少。”
“你不是嫌我嘴不好?”
“……”
温扶棠被噎了一下。
若是平时,她肯定会顺口反驳。可今晚她总觉得他情绪不太对,便没同他吵,只小心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崔怀舟低头喝粥:“没有。”
“那你……”
“温扶棠。”
他忽然叫她。
温扶棠一怔:“嗯?”
崔怀舟抬眼看她,语气很平静:“明日开始,我多读半个时辰。”
温扶棠愣住。
这话来得太突然,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读书。”他说,“早上你摆摊时,我看书。晚上回来,再多读半个时辰。”
温扶棠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真的?”
“嗯。”
“你自己说的?”
“嗯。”
她立刻高兴起来,方才那点怪异也被冲淡许多。
“那太好了。”她放下碗,忍不住开始安排,“不过也不能读太久,你以前荒废了些,突然读太狠也容易累。早上读策论,晚上背书,练字还是不能少。纸不够就先用木板,等过两日香卖得好些,我再给你买一点纸。”
她说得兴致勃勃。
崔怀舟看着她。
她一听他愿意读书,眼睛又亮了。
像是终于把一只不肯进窝的小兽哄进了门,恨不得立刻添草添食,生怕他反悔。
可她不知道,他愿意读,不是因为被她哄住了。
也不是因为豆腐汤和安神香。
至少这一刻不是。
他只是忽然明白,如果他一直是现在这样,温扶棠迟早会走。
哪怕他读书有成,她也未必留下。
可若他永远不读,永远困在这个破院子里,那她更没有留下的理由。
他得往上走。
走得比她想象中更远。
远到她不能再轻易把他从自己的以后里摘出去。
温扶棠还在说:“你既然愿意多读,那我明日去问问旧书铺掌柜,有没有更便宜的字帖。还有,镇上好像有个老秀才,听说收学生不多,但或许可以先打听打听束脩……”
崔怀舟忽然问:“你希望我考功名?”
温扶棠点头:“当然。”
“为什么?”
“因为这是正路啊。”
“正路?”
“嗯。”温扶棠认真道,“读书,科举,入仕。虽然也很难,但至少比混赌坊、和闲汉厮混、靠拳头让人怕你要好。”
崔怀舟垂眼:“你想我做个好人?”
温扶棠一顿。
她当然想。
可“好人”这两个字太重。
她也知道,这世上的好坏不是那么简单。崔怀舟若真完全做个任人欺负的好人,只怕活不到以后。
她想了想,道:“我想你别做坏人。”
崔怀舟抬眼看她。
温扶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认真说完:“我不是说你现在坏。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别走歪。你这么聪明,若肯走正路,会有前程的。”
又是以后。
她总爱说以后。
崔怀舟放下碗,淡淡道:“若我走不了正路呢?”
温扶棠皱眉:“为什么走不了?”
“世上不是你想走哪条路,就能走哪条路。”
“那也要先试试。”
她回答得很快。
快到崔怀舟都微微怔了下。
温扶棠看着他,语气坚定:“还没走,怎么知道走不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会饿死,现在不是也有米吃了吗?”
崔怀舟沉默下来。
这句话从温扶棠嘴里说出来,像是再寻常不过。
可他却忽然想起她刚穿来时,站在空米袋前脸色发白的样子。
那时她也怕得要命。
可她没有真的等死。
她采香,卖香,哭着也往前走。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明明怕得厉害,却偏要试一试。
崔怀舟低声道:“那若试了也没用呢?”
温扶棠认真想了想:“那就再换办法。”
“还没用呢?”
“再换。”
“若一直没用?”
温扶棠有些烦了:“崔怀舟,你读书还没开始,怎么就先想没用?”
崔怀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温扶棠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重新拿起碗,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粥。
温扶棠觉得他今晚怪怪的。
可她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饭后,崔怀舟果然多读了半个时辰。
温扶棠原本还想陪着,可她这几日太累,缝香包缝到一半就开始犯困。她强撑着听他背书,听着听着,头一点一点低下去。
崔怀舟看了她一眼:“困了就睡。”
温扶棠立刻坐直:“不困。”
“你刚才差点把针扎进桌子。”
“……”
她默默把针线放下。
“那我眯一会儿。你继续读,不许偷懒。”
崔怀舟淡声道:“知道了。”
温扶棠趴在桌边,不放心地补了一句:“明早我检查。”
“嗯。”
“还有,字也要练。”
“嗯。”
“别糊弄我。”
“嗯。”
她这才闭上眼。
没过多久,呼吸便轻了下去。
崔怀舟放下书,看着她睡着的侧脸。
灯火微晃,照着她柔软的眉眼。她睡着时总比醒着乖,不会皱着眉算钱,不会一本正经地说教,也不会用那种清醒又温软的语气,说以后她要开自己的香铺。
崔怀舟伸手,从一旁拿起那件旧外袍,披到她肩上。
动作很轻。
温扶棠睡梦中动了动,没有醒。
她今日大概是真的累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指尖也因为缝香包磨得发红。
崔怀舟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温扶棠。”
她没有应。
他又低低喊了一声:“棠姐。”
这回声音里没有逗弄,也没有故意拖腔。
很轻。
轻得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温扶棠仍旧睡着。
崔怀舟垂下眼,重新翻开书。
这一夜,他没有再糊弄。
一页一页读下去,读到灯油快尽,仍旧没有停。
后来温扶棠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他还坐在灯下,忍不住嘟囔:“怎么还在读……”
崔怀舟抬眼:“不是你让我读?”
“也没让你熬坏眼睛。”
她困得声音发软,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明天还要早起呢。”
崔怀舟顿了顿:“你先回屋睡。”
温扶棠眯着眼看他:“那你也早点睡。”
“嗯。”
她揉着眼睛站起来,把外袍还给他,又晃晃悠悠回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崔怀舟。”
“嗯?”
“以后会好的。”
她说完,自己像是也没完全清醒,扶着门框打了个哈欠,便回屋了。
门轻轻合上。
屋里重新只剩崔怀舟一人。
他坐在灯下,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以后会好的。
她又说以后。
可这一次,他竟没有觉得刺耳。
他低头看着书,许久之后,慢慢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以后会好的。
那也要她看见。
要她亲眼看见,他能走到哪里。
第二日,温扶棠醒来时,雪已经停了。
院里积了一层薄白,屋檐下挂着细小冰棱。她披衣出门,冷得打了个哆嗦,却一眼看见崔怀舟已经坐在院中。
他没有偷懒。
桌上摆着旧书和木板,炭条放在一旁。木板上写满了字,笔画比从前更稳,也更锋利。
温扶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虽然她不太懂书法,却莫名觉得那些字和崔怀舟这个人有点像。
清瘦。
冷硬。
锋芒藏在笔画里。
她忍不住夸道:“写得不错。”
崔怀舟抬眼:“难得。”
“什么难得?”
“难得从你嘴里听见夸人的话。”
温扶棠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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