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大人?”

应澄愣愣地看着霖水,嘴里滚出一声怪异的颤音。

寻微怎么会认识玉兰大人?

放眼整个无梦乡,甚至放眼整个净教,知道“玉兰大人”的人都屈指可数。

教主把她管在这座守卫森严的玉兰坡里,整整锁了二十年。

她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困在笼里,无法逃脱。

她是教主用来死死拴住应澄的一根锁链。

为了能看她一眼,这二十年来,他做了一条听话的狗,教主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教主让他净梦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即便如此,平时他想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

每一次等待,他都咬着牙坚持,因为他知道她在这里,知道他还有机会。

可寻微呢?一个在镇上开医馆的寻常大夫,她为什么认识玉兰大人?

强烈的不安和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攫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听了!

他必须立刻去静室。

他要去亲眼去看她,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么着急走。”

霖水空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想去找寻微,还是去找玉兰大人?”

应澄的脚步突然顿住,他转过身,眼眶通血,精致明艳的脸彻底扭曲,肌肉绷紧,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此刻他就像头困兽,几欲挣脱。

“为什么?”

他暴躁地往前跨了两步,声音里透着被全世界抛弃的狂怒与绝望。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寻微知道!他们知道!连你这个躲在别人身体里的残魂也知道!”

他罕见地失控,冲着霖水怒吼。

无处发泄的情绪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撞在花墙上,撞在秋千上,撞在含笑树的枝叶间,最后又弹回来,砸在他身上。

“这玉兰坡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不想再等任何回答了!

一把扯开挡在面前的枝条,枝条弹回来抽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他浑然不觉,转身就要往静室的方向狂奔。

“如果是找寻微,你无需着急。”

霖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追上来。

“她办完了事,自然会来找你们。”

应澄的脚步没停。

“如果是找玉兰大人——”霖水顿了顿,“你更无需着急了。”

应澄的脊背一僵,一只脚已经踏出屋门,另一只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穴一样钉在原地。

“因为她已经死了。”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流动,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玉兰花香,都在瞬间褪去所有的味道。

应澄缓慢地转过身,眼神涣散,瞳孔像是找不到焦点,嘴唇翕动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说什么?”

霖水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悲悯同情。

“我说,她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十日之前就已经死了。”

十日之前。

应澄的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冰冷的青石板。

他扶住门框,手指死死地抠进木纹里,指节泛白。

十日之前,正是他被教主以外出巡查净梦为由派下山的日子。

教主是故意的!

教主早就知道她死了!教主瞒着他!

甚至前几日还在大殿上,他慈祥地拍着他的肩膀,嘱咐他“去看看她,她惦记着你”。

全都是骗局!

应澄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松开门框,拔腿直接冲出院落。

初一和小鱼对视一眼,立刻提气追上去。

静室的小院外,原本守在门口的黑衣死士此刻毫无生息地倒在地上。

他们脖颈上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迹,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可见下手之人的法力有多深厚。

应澄像一阵狂风般冲进院门,看到这幕他便知寻微来过。

袍角带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

他的眼睛猩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门槛内,一道清瘦的黑色身影正跨门而出。

两个人在狭窄的门廊处擦肩而过。

此刻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应澄的衣袖擦过这人的衣角,近到他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

他没有停,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就直接冲进室内。

寻微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应澄跌跌撞撞冲进去的背影。

静室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站在门外,眼底浮现出悲伤。

小鱼和初一气喘吁吁地追到小院门口,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外的寻微。

她清瘦的黑色身影立在月光下,像一株孤零零的树。

“寻微姐姐!”小鱼心底悬了一整夜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快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寻微冰凉的手指,她凉得像冬天的井水,怎么捂都捂不热,小鱼顺势搓了几下,手心终于传来一点温热,这才满意地停下动作。

“你没事吧?我们找了你好久!”

小鱼急切地往屋子里看了一眼,门内黑漆漆的,只有细碎的哭声从里面渗出了

“应澄是不是进去了?”

寻微点了点头。

小鱼像倒豆子一样把刚才在霖水院子里的事说了一遍:“应澄是和我们一起来的,他和我们一起来找你的。我们遇到了霖水,她说了好多古怪的话。最重要的是,她说——”

她顿了一下,看着寻微的眼睛。

“她说,这里的玉兰大人在十日之前就已经死了。”

小鱼试图从寻微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找到答案,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寻微没有反驳,她反手握住小鱼的手,“我们也进去吧。”

三个人迈过高高的门槛。

踏入静室的瞬间,小鱼打了个哆嗦。

太冷了。

这里根本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朴,没有奢华的家具,也没有精美的摆设,只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四周的墙壁上,砌满了厚厚的千年玄冰,立在四处的灯像无数只死去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屋子中央。

小鱼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守卫黑袍,极度的严寒让她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睫毛上也凝了一层细细的冰晶,每眨一下眼,冰晶就碎落几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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