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的天文生都是京城世家子弟,鲜少有从旧都应天府来的,所以沈歌算是来衙署报道的最后一个了。

沈歌跟在王主簿身后,在诺大的钦天监衙署里来回穿行着,不多时,就到了主殿紫微殿。

“哈哈哈,你们看他那蠢笨模样,谁要是说他是头猪我都信!”

“高兄,你这言辞可够犀利的呀,哈哈哈……”

沈歌随王主簿两人刚走到殿前,就听得里边传来几声讥讽和嘲笑。

王主簿皱着眉头咳了两声,随后迈过门槛:“闹什么呢?真当这钦天监衙署是自己家厅堂了?”

沈歌站在王主簿身后,扫视四周,只见紫微殿中摆放着十几个书案,其间有好几个人围坐一起,听得王主簿的呵斥,方才出言不逊的几人登时站了起来,面露惊慌。

王主簿呵斥道:“紫微殿乃是教习的地方,不是供你们几个玩闹的,莫不是要我将你们一一登记在册,扣了你们的月银?”

“王主簿教训的是,小生再也不敢了。”哄闹的几人面色发白,恭恭敬敬地立在王主簿跟前认错。

可没等王忠再斥责几句,几人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慵懒的声音:“王大人,几个同僚闲谈几句而已,不至于如此认真吧?”

王主簿刚在新来的面前树起了威严,突地一句反驳,让他顿觉失了颜面,只见他伸手扒开前边几人,横眉竖眼地就要开口责骂:“什么时候轮到你……”可是他刚开口,一看到说话那人的真容,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消了,转而磕磕绊绊地接着道,“范、范贤侄?”

气氛陡转,沈歌的目光越过人群,朝紫微殿后望去,只见一手持折扇,一身绸缎约莫不过二十的男子缓缓站起,踱步到王主簿跟前,随意一拱手:“还以为王大人贵人多忘事,已然忘了小辈呢。”

王忠额头发汗,面部僵硬地讪讪笑了两声:“哪、哪里的话?我原还准备近日到府上拜见一下范大人呢,又怎会忘了范贤侄?不会不会!”

范世安晃着手中的折扇:“家父最近忙得紧,宫中贵人多有要事托付,我也许久不见他了,要不,您去宫里寻寻他?”

王忠擦着汗:“贤、贤侄净开玩笑,我等岂能随意进宫?这样吧,待到范大人闲来之时我再去府上拜见,我尚有些事务要办,就不同贤侄相聊了,先走一步。”

王主簿赔着笑脸转身,临走前将手里的牙牌丢给沈歌,臭着脸道:“这就是你日后教习的地方,好好遵守规矩!”说罢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沈歌拎着包袱,手拿牙牌,避开范世安一行人,径自寻了个最后边的书案坐了下来。

范世安对旁边两个跟班一抬下巴,就见先前出言嘲讽的那两人直直冲着沈歌走了过来,蛮横抢过牙牌一看:“‘天文科’,呦,高兄,这人同你一个科的。”

高平听了这话,轻蔑地看着沈歌:“敢问这位同僚姓甚名谁,令尊是哪位大人?”

沈歌没有言语,而是伸手去拿自己的牙牌,但却被那人侧身躲了过去。

高平见沈歌不答,一把夺过她怀中的包裹,将里边的文书一应倒了出来,拿出路引一看:“‘邓呈,应天府人士。’”

“应天府?那不是和你是同乡吗?怎么,高兄没见过这人?”

高平摸着下巴仔细瞅着沈歌,没有说话。

一听“同乡”二字,沈歌的心立时揪了起来,慢慢将头侧到了一边。

“‘邓呈’,嘶,这名字是有点耳熟,是在哪里听过吗……哦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五官司历邓什么的独子!”高平一拍巴掌,恍然想起。

“五官司历?那不是九品吗?哈哈哈,还是应天府的九品,小子,你的仕途算是到头了。”那人将牙牌丢还给沈歌。

沈歌低头收拾着自己的文书,动作很慢,不敢再让面前的人细看自己的面容,同时一边思索着对策。

沈歌肤色冷白,加上现下的心悸,面色更是发白了,额头上也慢慢浮出了一层汗珠,细长的手指在书案上整理着。

范世安的跟班见了,不禁嘲笑道:“高兄,你们应天府人士都这么水灵吗?身为男子竟同女子一般细骨,哈哈哈。”

这话一来是讥笑沈歌,二来也是暗戳戳嘲讽高平,高平自然也是听出来了。

虽然高平看着沈歌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劲儿,但作为外来的天文生,为了能抱上范世安的大腿,他暂且不作他想,而是不屑地继续嗤笑道:“切,我儿时偶然见过这小子几面,他打小就是病秧子一个,每天就知道在家死读书,随便来个人都能将他打趴下了,谁知道竟然越长越弱了,闷葫芦一个。”

高平自想起邓呈是谁后,言行举止中更是透漏着对沈歌的蔑视:“我听我爹提过他爹,一个小小的九品五官司历,半点儿实权都没有,就这都不懂变通,不知道看上头眼色,依我看呀,他就跟他爹一样,都是一般地迂腐不堪,只会读书的酸文人。”

嘲讽的话一句一句地在耳边响起,可是沈歌却是由着他们,她非但不生气,反而内心微喜。

笑吧,你们尽情笑吧,跟命比起来,几句嘲笑算什么?只要能认定她就是邓呈就行。

实际上沈歌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很短暂,短到离她最近的两人都没发现,可是却被不远处的范世安捕捉到了。

范世安阖上折扇,起身走了过来,那两个跟班一见范世安到了跟前,立马挪开位置。

范世安面带微笑:“我看这位邓兄着实是过人之姿,小小年纪竟能做到宠辱不惊,属实少见的很。”

沈歌表情一僵,低头不言。

范世安用折扇按住她收拾包袱的手:“不答话是不是就有些没礼数了?”

沈歌无奈抬头:“?”

范世安道:“邓兄与我们同为天文生,日后便也是同僚,不妨交个朋友如何?”

沈歌看着范世安身后气势汹汹的两个狗腿子,再看看面前笑面虎的范世安,没有说话,而是抬袖擦了擦方才他们摸过的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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