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裹着冬夜的寒气往衣领里钻去,黄思雅指尖捏着钥匙,轻轻拧开了奶奶家的大门。
身后停着的黑色轿车里,顾令姝和黄屹川隔着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听见门内传来落锁的轻响,那道身影彻底融进暖黄的玄关灯光里,两人才朝前排的司机递了个手势,车子平稳地汇入深夜的车流,悄无声息地驶向远方。
黄思雅站在玄关的换鞋垫上,看着窗外那辆车的尾灯一点点缩成红点,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她压在胸口的那点闷意终于松了半分,无声地叹了口气。
转身抬眼的瞬间,她才猛地看见客厅的落地灯旁,苏惠兰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藤编摇椅上,身上搭着一块藏青色的羊绒披肩,摇椅的晃动幅度轻得几乎看不见。
“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黄思雅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刚从室外带进来的凉意:
“他们今天拖着我跑了好几个应酬,散场的时候早就过了饭点,不然我肯定准点回来陪您吃晚饭。”
苏惠兰原本半合着眼养神,听见她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看见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跟前,便扶着摇椅的扶手慢慢直起身子,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来,露出个温和的微笑。
“你别慌,奶奶早就吃过了。人上了年纪,觉早就少了,坐着摇会儿摇椅,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特意等着看你一眼,心里才踏实。”
黄思雅连忙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摇椅上慢慢搀扶起来。
“我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哪里还用得着您专门熬到这么晚等我。您脚肯定早就泡完暖好了吧?赶紧回房躺着睡觉去,我自己把外套收拾好,洗完澡也马上就睡了。”
“好好好,我们小雅是真的长大了,再也用不着奶奶事事挂心。”
苏惠兰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往卧室走去,鞋底踩在实木地板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她的指尖刚碰到卧室的门把手,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黄思雅带着点倦意的脸上:
“话说回来,你今天跟着你爸妈跑了一整天,还顺心吗?玩得开不开心?”
黄思雅往前迈的脚步猛地顿了半秒,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衣角,脸上还是维持着那副没破绽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
“都挺顺利的,您就别为这些事瞎操心了,赶紧回房休息吧。”
见她明显不愿多提半句今天的经历,苏惠兰也没再往下追问,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卧室,反手把门带上,门锁舌弹进去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听见那道声响落定,黄思雅才把肩上挎着的小包摘下来,连带着身上那件被晚宴的冷气浸得发僵的外套,一起轻轻地搭在玄关的衣架上。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抬手按亮镜前的灯,暖白色的光落在脸上,清清楚楚地照出眼底压不住的疲惫。
她往后一靠,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把那种被强行拽进名利场的别扭感磨平了,早就学会了对着陌生人端起标准的微笑。
可今天一整晚的经历,却像一道猝不及防劈下来的惊雷,把那些压在记忆最深处蒙尘的记忆,完完整整地重新呈现到了她的眼前。
在外人眼里,她黄思雅不过是黄家精心雕琢出来的一个摆件,连每一道纹路都要符合家族的颜面。
她只能像被提线牵着的木偶,一举一动都得按着旁人写好的剧本来,在所有宾客面前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大方得体。
黄思雅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笑了一整晚、早就僵得发木的嘴角。
镜子里的人明明又下意识地勾起了那道标准的笑弧,可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从心底漫上来一阵荒谬。
她到现在都忘不掉今晚酒局上的画面,父母半哄半逼地把她推到一群完全陌生的长辈面前,端着酒杯挨个敬酒的时候,几十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种黏腻的、带着打量和算计的视线,让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摆在台面上任人品评的玩物。
而她能做的,只有顺着他们的意思,乖乖点头,乖乖把酒喝下去。
那一瞬间她不是没想过直接转身就走,哪怕做得更体面一点,假装手滑,让手里的酒杯顺着指缝滑下去,任凭其摔碎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地的碎玻璃和酒液。
可耳边全是嘈杂的劝酒声、寒暄声,眼前全是来回晃动的人影,而她怎么都迈不开那一步。
她不是不知道父母能把家业撑到今天这个地步,背后是熬了多少天的夜晚、赔了多少张的笑脸,走得有多不容易。
她也不是不懂,他们做的所有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安排,口口声声说的也全是为了这个家的将来。
可黄思雅就是想不通,她明明早就过了十八岁,明明已经是个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成年人,为什么他们还要把她人生里所有的事,大大小小地全都攥在手里,连半分自主选择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一滴没忍住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下来,刚落到脸颊上,就被她抬手狠狠地抹掉了。
她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带着洗手液淡香的空气,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往脸上泼去,把顾令姝强行拉着她化的那层淡妆,一点一点地彻底洗干净。
等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镜子,脸颊上那层刻意扫上去的淡红早就被水冲得一干二净,露出原本清透的肤色。
直到这一刻,黄思雅才终于松了口气,像是这副被旁人摆弄了一整天的身体,完完全全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里。
窗外一阵寒风刮过玻璃,发出极轻的呜呜声,黄思雅就这么站在镜子前,安安静静地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站了很久很久,脚边的地砖浸了一圈溅出来的水珠,她都没有察觉。
第二天正午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漏进来时,在黄思雅的书桌上铺出一块暖金色的光斑。
她戴着耳机,正对着手机的收音孔,一句一句地录着今天的发声练习,最后一个长音稳稳落定的瞬间,门外传来了几声很轻的敲门声。
黄思雅刚抬手想摘下耳机起身去开门,客厅里坐着的苏惠兰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门边,伸手拉开了防盗门。
顾令姝站在门外,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衣服,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滋补品品牌logo的纸袋,看见开门的是苏惠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妈,中午好,小雅这会儿在屋里忙什么呢?”
苏惠兰脸上露出点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料到她今天还会突然上门,脑子里正飞快地转着,想找个合适的借口把人先挡回去,回头却看见黄思雅已经摘下耳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站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这边。
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跟着露出个柔和的笑。
“小雅昨天跟着你们出去忙到那么晚,今天还没歇够呢,刚刚还在房里补觉。”
“是我考虑不周,昨晚我和她爸也没料到应酬会拖到后半夜。”
顾令姝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脚步已经自然而然地跨进了玄关,把手里拎着的几个纸袋挨个放到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回头望向站在原地没动的黄思雅,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亲昵:
“小雅,这里面全是补气血的东西,你平时在学校练声上课那么辛苦,可千万要记得好好保重身体,别总熬到半夜。”
黄思雅看着她在餐桌边忙前忙后整理袋子的背影,没打算跟她绕圈子,直接开口戳破了她的来意。
“别装了,说吧,你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又想安排我去做什么。”
见她直接开门见山,半分情面都不肯留,顾令姝也懒得再铺垫那些客套话,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是这样,我和你爸中午约了认识很多年的一位老朋友吃饭,他正好把他家儿子也带过来了。”
没等黄思雅皱起眉开口拒绝,她已经快步走过来,伸手拉住了黄思雅的手腕:
“我和你爸前前后后帮你参考了快半个月,这男孩只比你大一岁,长得周正、气质也好,读的还是国内顶尖的院校,家境也和我们家门当户对。你快跟我过去见见,说不定两个人很聊得来呢。”
黄思雅猛地一抬手,狠狠把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甩开,压了许久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连鼻腔里都带着点怒意。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昨天我已经被你们逼着在酒局上陪笑了一整天,今天还不肯放过我?”
她转身拉开自己卧室的门,露出里面摊在书桌上的谱子和笔记本:
“我寒假作业堆了半书桌,每天的练声视频都要按时发给指导老师打卡,还有两三首期末布置的新曲目,我得趁着假期练熟,不然开学老师抽查,我根本过不了关。”
“哎呀,哪就差这一两个小时的功夫。”
顾令姝半点没把她的拒绝放在心上,摆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妈妈跟你保证,吃完饭我立刻让司机送你回来,绝对耽误不了你晚上的事。再说你学校里那点打卡练声的小事,根本不算麻烦,大不了我给你的专业老师打个招呼,什么事都能帮你摆平,你根本用不着为这点小事烦心。”
“你说什么?”
黄思雅的音调瞬间拔高,声音亮得几乎要震碎窗台上的玻璃花瓶:
“练声是我自己的事,唱歌是我从小念到大的梦想,你们别想着连这种事都要伸手掺和,连我的学业都要替我走后门造假。真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哎哎哎,行了行了,小雅,你妈妈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苏惠兰看见两个人的气氛瞬间僵到了极点,连忙快步走过来,挡在她们俩中间,把黄思雅激动的身子轻轻往后面按了按。
她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顾令姝,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的劝诫:
“令姝啊,你和屹川想给小雅留意合适的对象,我这个当奶奶的完全不反对,她年纪也到了,谈朋友本来就是正常的事。可你们总得先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愿,她昨天累了一整天,今天说什么也得先好好歇一歇,身子哪能这么连轴转。”
“妈,您年纪大了,小雅的事您就别跟着操心了,交给我和她爸来处理就行。”
顾令姝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
“再说我和屹川早就带着人在酒店包间里等着了,要是小雅临时不去,我们夫妻俩当着老朋友的面,这脸往哪搁?”
“你们安排之前,有问过我一句同意不同意吗?有半分要征求我意见的意思吗?”
黄思雅的目光死死钉在顾令姝的脸上,哪怕苏惠兰伸手轻轻拉她的胳膊,也拦不住她把话说完:
“你们现在还好意思跟我提脸面?在我这儿,你们早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了。”
苏惠兰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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