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泽王城在夜色中亮如白昼。
敖海王宫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白石宫殿从山脚一路延伸到半山腰,飞檐翘角上缀满了鲸油长明灯,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星河。山脚下的外城街市尚未宵禁,酒肆里传出粗犷的祝酒歌,鱼贩们还在吆喝最后一拨晚市的鲜货。没有人知道,今晚这座王城的天要塌了。乾元殿是王宫正殿,此刻殿内只摆了一桌宴席。紫檀长案上铺着绣金云纹的锦缎桌围,案上珍馐罗列——八宝蟹斗、清蒸石斑、蜜汁鲍脯、翡翠海胆,道道精细如御宴。但坐在案前的只有两个人。
白融坐在下首,双手搁在膝上,面前那只雕成龙首形的银酒杯里斟满了琥珀色的陈酿,一口未动。他比白芳小三岁,眉眼与兄长有七分相似,身形却瘦削得多,颧骨微凸,眼下一片青灰,像一棵被闷在暗室里太久的植物。对面白芳的双手被一副玄铁镣铐锁在案上,镣铐内侧嵌着密密麻麻的咒文,每隔几息便闪过一丝暗红的微光,将他的灵力压得死死的。他抬头看着弟弟,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白易那种轻快的笑,也不完全是苦涩,是一种隔了很久终于见到面的、带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白融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欠身越过桌面想替兄长将镣铐往外拽一拽,手指刚触到冰冷的铁链就抖得不成样子。
殿门开了。张忠走进来的时候,殿中所有鲸油灯都跟着暗了一暗。他穿一件玄黑底色的锦袍,袍上绣着翻涌的金丝海浪纹,腰间束一条九环玉带,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领口嵌着一圈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剑柄上那颗鸽血红宝石足有拇指大,随着他的步伐在灯下一明一灭。他的手指粗短,指节上戴着三枚沉甸甸的金戒指,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古体铭文。张盟跟在父亲身后,换了身暗红描金的武袍,嘴角挂着与白日一模一样的倨傲笑意。
“今夜月圆,恰是中秋。”张忠在主位落座,将长剑解下搁在案角,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向白家兄弟遥遥一敬,“二位殿下手足情深,多年未见,老夫聊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白芳没有动。白融低着头,搁在膝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张忠并不介意,自饮了一杯,放下酒杯时长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志得意满的舒泰,“过了今夜,敖海便不再需要海神了。”
白芳终于抬起眼。“不需要海神,需要你?”
张忠将酒杯往案上轻轻一搁,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转着拇指上那枚最大的金戒指,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品。“敖海积弱数十年,先王昏聩,灵石不灵,二王子又年轻。朝中有人主张依附江心,有人主张联姻青秀,没一个有用的。既然列位王子都担不起这副担子,张某只好自己来担。灵石认不认无所谓,海神不海神不要紧。要紧的是敖海的铁骑什么时候能踏平江心——大王子在江心藏了这些年,想必很清楚那边的底细,不如趁还来得及,助老臣一臂之力。”
“所以你就伙同薛妃逼走白芳、软禁白融,再把你儿子的石像立在华亭广场上,比着历代先王的王冠踩?”白融站了起来,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抖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也配姓张?”
张盟的手按上了刀柄。张忠抬手制止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好整以暇的微笑。“二殿下,逞口舌之快,救不了你的命。来人——”他向殿外扬声,“请薛夫人。”
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张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不是薛妃的脚步声。薛妃走路时裙摆拖地,一步一顿,绝不会这么轻这么快。而这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他伸手去抓案角的长剑,指尖刚触到剑鞘,一团银光从白芳衣襟中炸开。不是灵力,是镜子。瑶光的万千碎片从白芳贴身的衣襟内飞出,在空中聚拢成一扇半人高的镜门。镜门从内部被人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跨出——蓝尘在前,安羲在后。
张忠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在宫墙外布了三道巡逻线,在殿门口安排了十名亲卫,准备了整整一个月,连一只信鸽都不该飞进来。这两个人是凭空出现的。“你怎么进来的?”
“随他进来的。”蓝尘看了一眼白芳,瑶光碎片从镜门中全部飞出,在他身侧聚拢成双刀。安羲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无极弓已拉满,风箭在弓臂间凝成一线青光,冲张忠咧嘴露出一个毫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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