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薛,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一样在乎外表的。”
“左右脸不对称已经超出‘在乎外表’的范畴了。”薛莲山道,“你怎么回事?”
邵子骏悠悠叹了口气,那张非常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沉的神色。这神色一出来,不用说,他肯定自认为没错。
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开始,邵子驹让他每周五去码头上给一艘小渔船装货,表面上装货,实际上得把货箱编码、重量都记录下来,且需要秘密地去。这本来没什么,青帮中走私的活动很多。但是他发现帮会中其他长辈似乎对此事不知情,就怀疑邵子驹是在帮日本人点货。
点就点吧,他反正也只能听命于邵子驹,但总是有点不爽。上周五去码头之前喝多了,行事也就没个考量,直接把两箱子踹到黄浦江里去了。
“就是日本商社的货,那个山月商社。妈的,也不知道在偷偷摸摸运什么东西。今天上午他们就找到家里来了,过年么,家里还有很多人拜年呢,我说我那天是喝多了,邵子驹当着人就拿茶壶砸我。”
“然后呢?”
“然后我还手了!我下巴都断了,那我铁定还手啊,我就在他眉骨上砸了个豁口,还误伤到了一位客人——一个老头,躺地上抽抽。你没看到邵子驹那个表情,他把枪都掏出来了!”
宋妈这时候送了个冷水浸过的厚毛巾来,他往伤口上一敷,痛得嗷得一叫。薛莲山道:“你自个儿敷着吧,医生马上来,我陪金小姐去了。”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金小姐只是在吃饭,我可是下巴都断了啊!”
“我够有良心了,早知道你惹这么大祸就不该放你进来。我问你,你把两个箱子踹江里有什么好处?那么多箱都运过去了,差你这两个?”
“我喝多了!”
“那更是活该。老头是什么人?”
“教育局的。”
薛莲山“哈”了一声,掉头就走。
家庭医生不到十分钟就上了门,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然后上手复位,金雪池在二楼都听得到惨叫。复位成功后,外敷一层活血药物,再用弹力绷带把整个脑袋紧紧捆起来,使其上下颌紧闭。一个月内,不要说话,不要刷牙,吃饭也只能塞一根吸管进去吃流食。
当晚邵子骏疼惨了,什么也没吃下去,打了镇静剂才昏昏睡了一觉。第二早醒来半边脸肿胀发紫,嘴里都是血腥味儿,痛不欲生,打算找薛莲山卖个惨。薛莲山一直在接电话,挂了后,指着他的鼻子斥道:“老头还在抢救,我现在出门给你擦屁股。”
邵子骏就不好意思卖惨了,待他出门后,疼得坐立难安,就去骚扰金雪池。
倘若在自己家,金雪池能睡到大中午,但既然是做客,她很矜持地八点就醒了,假模假样地拿下学期的课本出来温习。谁大年三十还学习呢?所以也没看进去。
吱呀一声,邵子骏一把推开了书房门。他披着薛莲山的一件海虎绒大衣,衣摆都拖到膝盖上了。
金雪池原来对此类混混敬而远之,但看他现在包得像洋葱、又肿得像猪头,也不是很怕,自若镇定地查单词做笔记。他的牙齿间仅够塞进去一根吸管,现在没塞吸管,他就塞了一根烟;大摇大摆走进来,东翻翻、西看看。
金雪池被熏得头疼,以及不是很希望他翻自己的笔记本,试图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走:“二少爷,你最好还是别抽烟。”
邵子骏翻笔记本的动作没被打断,反而拔开笔盖,直接在上面写丑字:小伤。
她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把草稿推到他面前。他还真一屁股坐在床上,跟她交流起来:三十不出去玩?
“外面有点冷。”
冷不要仅,有边炮、烟花卖。要不要?
“谢谢,不用了。”
走了,我带你去买。我知道一个地方卖“地老书”。
金雪池是真不想跟他相处,然而他敲一敲桌子,径直出了书房。她还站在那里盘头发,他又回来勾了勾手,意思是赶紧的!比起带金雪池去买,明显是他自己更想玩。
两人在大门口跟薛莲山撞了个正着。金雪池简直见到了救星,虽没有动,然而朝他露出了一个清亮亮的笑容。薛莲山微微张开嘴,随即也笑了,在她的小刘海上拍了一下。
随即对邵子骏不耐烦道:“不要骚扰金小姐!赶紧换一套衣服——哦,你没带衣服来,就把昨天那件染血的穿上吧,惨兮兮的也好。跟我去给熊老的儿子赔个罪。”
邵子骏连比带划,嘴里呜呜出声。
“大少爷不在,他昨晚就在医院,早上他走了我才去的。”
两人又出去大半天,下午才回,邵子骏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然而只有米糊给他吃。家庭医生上门换药的时候,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声长过一声地呻吟,浑身直冒冷汗。绷带取下来后,半张脸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而且面部肌肉一直在抖动,不知是疼的还是神经受损。
金雪池本来在不远处好奇地观摩,后知后觉到不礼貌,就悄悄溜了。她一走,邵子骏一闭眼睛,疼哭了。
“哎,子骏,子骏。”薛莲山握住他的膝盖晃了晃,“定青刚刚出门,猜猜我让他去买什么了?各种烟花都买一份,高空烟花也有,‘天女散花’‘九龙戏珠’之类的,租界不让放,我带你们去江边放。还是你想去上海大世界看表演?”
邵子骏一吸鼻子,含混道:“你问金小姐吧。”
“金小姐爱说‘都可以’。”
“那我们去放高的。”
“好。”他站起来帮家庭医生把邵子骏的头固定住,顺带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一会儿我让宋妈给你弄吃的,加点果泥进去,香的辣的你是吃不到了,好歹能尝点甜的。”
换完药,邵子骏就在房里有气无力地躺着,闻到了年夜饭的香气只会更难受。薛公馆人不多,为了让氛围热闹一点,薛莲山把所有佣人都叫过来同桌吃饭,这样也才凑满一个大圆桌。
他的摩登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了,过年不回家、不祭祖、不祭灶神、不办年货,完全要和古中国那馨热、吉祥的氛围割席。除夕在薛公馆里,只是一天寻常的假期。唯一一点年味儿全在饭桌上,为了照顾她,做了卤水鹅头、牛肉丸、打冷及各种蒸炸煎炒海鲜,把潮州鲜香精美的年照搬过来。
甚至还有各类粿品。“粿”是一种潮州特色美食,指用米粉、面粉、薯粉等经过加工制成的食品,祭祖必要用、年节必要吃,家家户户都会做,金文彬就会。她没料到在离开家乡后还能吃到。上海肯定没有这种食物,是他托香港的朋友千里迢迢寄过来的。
他也不邀功,他知道她都明白。
但如果他邀个功,金雪池才有机会告诉他:其实我不喜欢吃广东菜。
饭后,他带着邵子骏、金雪池外加一个定青出发去了华界。带定青是怕不安全,他们是惯于在租界行动的,华界则聚集了太多穷人、流浪汉,路况也比较差,车不好开。金雪池感觉定青的定位类似于保镖,因为他配枪,平日里存在感较低,有事又能第一个闪出来。
想来真是可悲,在自己的国土上,外国人的地盘更安全。
后备箱里的烟花有很多种:在地面旋转发光的“地老鼠”,手持的“滴滴金”,最常见的爆竹,等等等等。金雪池倒是兴趣不大——这哪里比得过广东过年的排场,每年放鞭炮放得像打仗。邵子骏兴趣大得很,点了火还不肯走,要到烟花炸开的前一秒钟才后撤。
薛莲山给金雪池使了个眼色,好笑地看他,“你猜他多大?”
“可能就比我大两三岁。”
“猜得好准呀。”
“我一向猜得准。”金雪池把手笼进袖子里,躲在他身后避风,然而不贴着,虚虚隔着几寸,“为什么大少爷下这么重的手?倒像是仇人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