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太爷是徐州乡下的一个乡绅,拥有一座煤矿。

这座煤矿是薛老太爷的爹传下来的,薛老太爷的爹又是从他的爹那里继承的,总之,薛家世世代代吃着这口矿,既没有不肖子孙败光家产,也没有才俊子弟有所作为,这座矿渐渐地快要被挖干净了。不过,不是还没挖干净嘛!

于是薛老太爷风风光光地取了本地商贾的女儿郗氏为妻,得了一大笔陪嫁,两人又能风光好多年。

郗氏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为他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后,更厉害了。薛老太爷怕她,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外面寻花问柳——薛家在传承这座矿的同时,也传承着爱女人的基因。

他的相好之一是个来自扬州的姑娘,没有名字,因为出生于一个叫做莲山村的村庄,大家叫她莲山妮儿。莲山妮儿意外怀了孕,不舍得打掉孩子,就一个人将孩子生下来了。还是个儿子。她无意用儿子去要挟薛老太爷娶自己进门,她只是想要这一个孩子。

离开薛老太爷后,她靠卖牛皮糖养活儿子。牛皮糖有很多口味,松子、花生、山楂,一种口味的用一张大油纸包起来,挑在扁担的一头,儿子挑在扁担的另一头,就这样走街串巷。谁想买,就在门口吆喝一声,她放下扁担切糖、称重,顺便把沾了糖的手指递到儿子口里,让儿子有滋有味地吮吸上一会儿。

一开始,前头重、后头轻;两年后,两头一样重;再往后,后头重、前头轻。儿子长得真快,她挑不动他了。

于是牵着走,小孩子腿短步幅小,走了半天,才过三条街。糖没卖出去几片,儿子走累了,撅着屁股要蹲下来。她不断地拽他的手,催促道:“再挪几步,再挪几步就吃饭!哎,不哭不哭,给你唱歌——”

她原来就是靠在茶馆里唱歌让薛老太爷相中的,最会唱一首叫《茉莉花》的民歌:

好一朵茉莉花呀,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

儿子哼哼唧唧的还是累,也不懂她是什么用意,反正她唱,他就拍自己的肚子来打节拍。她把他抱起来,吻他的面颊、小手、肚子,几乎垂泪,因为知道自己有世界上最可爱、最乖巧的宝贝,这样的好宝贝却要跟她过苦日子。为什么当初要生他下来呢?

孩子五岁那年得了水痘。徐州有个偏方,给得水痘的孩子吃花椒狗肉,很快就可以消下去。她买不起肉,当天挑着担子在狗肉摊边站了大半天,等有人买了,连忙追上去,求对方割下一小块。怕对方不信,还把躲在背后的儿子拉出来——这孩子从小就特别臭美,脸上长了水痘,不肯见人。

“给我们一块吧!”她央求道,“都是做娘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啦,我连一块猪皮都买不起......孩子爹不管我们......”

对方给了她一块,她连忙往儿子嘴里塞,儿子紧紧闭着嘴,含混不清道:“你吃。”

“给你治病用的。”

“长水痘,不管它,它自己也能消下去,不是什么病。你吃。”

这孩子只有五岁,还生着病,却能抵御住过年才能吃到的肉的诱惑,任她好说歹说也不动摇。这么好的孩子,跟了这么坏的娘,自私地把他带到人世间来,还不给吃不给穿的。下辈子不要当母子了,我在地狱受惩罚,你投生去富贵檐下。

好景不长,在这个孩子六岁的时候,她因积劳成疾得了病,眼看就要死了。万般无奈之下告知了薛老太爷此事,望他收留这个孩子。

薛老太爷就给这孩子取了个大名——薛莲山。

在薛莲山长大后,很多人问:令尊是不是信佛,或者有诗文修养,以至于起了个这么有禅意的名字?其实纯粹是无心栽柳。倘若他娘出生在杏花村,他就会叫薛杏花;倘若他娘出生在牛栏村,他就会叫薛牛栏。

薛老太爷取名字取得随意,也是摆明了不会把他带回家的,郗氏闹起来怎么办?然而他也不好意思把薛莲山安顿在亲戚家里,多不好意思,在外面玩出个儿子来了!

他于是一拍脑袋,废物利用,把便宜儿子送到了矿上。

薛莲山于是在六岁那年开启了他的童工生涯。

那时候法律不规范,穷乡僻壤的矿山更不规范,埋一具尸体,几百年都不会有人管。基于煤矿的特殊性质,童工被很多矿主视作是必要的。譬如,在煤层厚度不足四尺的区域,成年人需匍匐作业,而童工可直立或半蹲开采,效率高很多。再譬如,有些废弃巷道会因顶板沉降变窄,需要童工携带煤油灯爬行进入,探查是否有残存煤炭或瓦斯泄漏。又譬如,无机械通风的老矿依赖“风障”导气,童工需在风障间隙里移动木板,调节风向。

童工是一群黑黢黢的小野兽,衣服不知道要洗,鼻涕不知道要擦。薛莲山有一点薄弱的卫生意识,知道要洗脸,但他也洗不干净,眼角、耳道和鼻孔里总是黑乎乎的煤渣。

成年工友们喊其他小孩子“黑团”,因为他还有白的地方,喊他是“黑洞”。薛莲山很憎恶这样的外号,除非喊他大名,否则他装听不见。但是使唤他干活,装听不见是没用的,工头从后踢他一脚,他还是只能应声。

大人们心情好的时候,会照顾一下小孩子,多打一勺稀饭、帮忙铰个指甲洗把脸。他们还教唱歌,有矿上流传的歌:“头道窄,二道宽,霍倒三道腰腿酸,有心不下这班窑,哪有豆饼掺麦苗!”

一股子自怨自艾的味道,越唱越穷,薛莲山不喜欢。

还有讲历史故事歌:“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相传徐州是楚汉鏖兵的战场,留有项羽兵败的白云洞。可帝王将相的故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有讲清末大刀会丰功伟绩的:“一弹弹,二玩玩,庞三杰,打丰县。打开丰县进当典,进了当典要盘缠,要了盘缠向西南。”

这庞三杰出生于小康之家,还是个秀才,急公好义,组织了自己的地方武装除恶扬善;后追随孙中山讨袁,遭刺杀而死。这个人好,草莽英雄,死得也好看。

薛莲山决心要当个英雄。后来想了想,英雄一般要运用暴力,但他讨厌暴力,算了。他讲文明,但那会儿他的认知中并没有一个可以形容文明而有成就之人的词,只能自己幻想,而无法向别人表达。

总之他最喜欢的歌还是茉莉花,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不唱。长大后才知道娘不是徐州人,是扬州人,和这种大煤山不一样的,大煤山里不开茉莉花。

他还主意多,有时能偷到半张饼回来,有时能关注到哪个伙伴中暑了,孩子们都乐意跟他玩。他享受被伙伴们喜欢的感觉,但对这帮鼻涕都擦不明白的傻孩子,也不太瞧得上。倘若和他们说话,只会得到啼笑皆非的回复,还不如不说。

于是他认了老鼠当自己的好朋友,至少他对老鼠的智力没有期待。

井下的老鼠,对冒顶、塌方、涌水、瓦斯都极为敏感,会提前发觉并及时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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